小時候，外婆外公住在鄉下，每逢假日，我都去鄉下看他們。我總是自己拎著大包小包去車站坐車，而外公也總是早早地候在村口。每次車還沒到站就遠遠地看到一個小黑點，那個小黑點在我的瞳孔里慢慢放大成一個蒼老的身影。外公的背不直，彎彎的，我一直認為那是我的錯，因為從小我就喜歡趴在外公的背上。不管是多崎嶇不平的山路，在外公的背上我總感覺安穩踏實。我把頭探出車窗朝遠處的外公揮揮手，外公是老花眼，等到車快到站時他才看到我在朝他揮手。他急忙跑過來，那挺不直的背在風里不慢不快地搖擺，每踏出一步，我都覺得外公好像隨時要被風吹走似的。是他老了嗎，還是我長大了？我擠到車門口，外公早已等在那兒，伸出手要抱我下去，我看到外公手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老繭，很難看，我不敢去摸外公的手。外公以為我嫌他的手臟，便在泛黃的外套上拍打了幾下，又伸出手抱我。我還是不肯，他便轉過身彎下原本就不直的腰，我咯咯地笑了，爬上外公的背。

　　我那時特別野，別人家的女孩都梳著小辮子，乖乖待在家里，斯文極了，我卻頂著一頭短發，成天在外面跟男孩瘋玩。村里的男孩更野，成群結隊地欺負人，有些男孩特別喜歡揪女生的辮子，要是有哪個男孩揪我的頭發了，我不會像同齡的女孩一樣哭哭啼啼跑回家找媽媽告狀，我一定會還手，和他扭打在一起，打不過我就咬，咬不過我就跑。跑回家里，外公看到我的衣服破了或身上有傷，就會帶著我去找那些男孩算賬。外公氣沖沖地走在前頭，我緊緊地跟在他身后。

　　每次回縣城，外公總是不放心我一個人坐車，我好說歹說他才放寬了心。夏天的時候等車是最難熬的，有一次，等得久了，外公就讓我站在原地等他。過了一會兒，外公氣喘吁吁地跑回來，那不直的背上下起伏著，手里捧著兩塊西瓜：“給，天氣熱，中暑就不好了，快吃，這西瓜甜。”外公把西瓜遞過來，我拿了一塊，咬下一大口，清涼的感覺穿過喉嚨，涼爽極了。很快，我吃完了一塊。“給。”外公又遞給我另一塊。“外公，你不吃嗎？”我抬頭看了看外公，他嘴唇干裂得厲害。“不用了，外公吃過了，你快吃。”我遲疑了一下，外公看起來不像是解過渴了。外公見我遲疑連忙說：“哎呀，小孩子管那么多干嗎！叫你吃你就吃，家里還有，外公回家吃。”我接過外公手里的西瓜對外公笑笑說：“那好，外公記得回家吃。”我知道外公是怕我不夠吃。不一會兒，車終于來了。外公把我抱上了車，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外公站在窗邊又叮囑起來，聽得我直擺手，說：“好啦好啦！又不是不回來了！”車終于啟動了，我朝外公揮了揮手，外公跟著車跑了幾步，不舍地停住了腳步。

　　我探出頭，車漸行漸遠，直到那個蒼老的身影變成了一個小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