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蒼涼的海岸

　　遲子建

　　①第一眼看到那片浩大的墓地的時候，我以為看到了正在安閑地吃著青草的一群羊。那些佇立在草地上的白色十字架，連綿在一起，遠遠一望，像極了雪白的羊群。我悄悄在入口處的草地上摘了一簇碎碎的小黃花，拈著它走向墓地。墓地太大了，它被劃分了十幾個區(qū)，白色的墓碑數(shù)不勝數(shù)，墓碑前幾乎是沒有鮮花的，不像我沿途經(jīng)過的那些鄉(xiāng)村小教堂旁的墓地，總有鮮花點綴著。我真不知該把花放在哪一座墓碑前。天氣晴朗極了，陽光飛舞著，環(huán)繞著墓地的翠綠的松柏將它的影子投到草地上，就像為墓葬鑲了一道花邊。那里的游人零星可數(shù)，四周靜悄悄的，只聽得一片呢喃的鳥語和草地下的大海的平靜的呼吸聲，我緩緩地獨自穿行在墓地間看著十字架上的碑文，后將那簇黃花獻給了一個年齡只有十五歲的戰(zhàn)士，十五歲——花季的年齡啊!

　　②有誰還會記憶著這些客死他鄉(xiāng)的戰(zhàn)士呢!他們無聲無息地躺在這里，隔著蒼茫的大海，訴說著他們永遠的鄉(xiāng)愁!他們的死亡，在歷史教科書中，是偉大的輝煌的死亡。可是再崇高的定義，也不如生命本身的存在更富詩意，他們在最該對著青山碧海抒發(fā)豪情的年齡閉上了眼睛，在最該親吻戀人的年齡閉上了嘴巴，所以我相信，他們年輕的心，一直沒有死亡，大海上那些漂浮的云，可是他們流浪著的靈魂?他們該詛咒誰?詛咒制造了那場人間地獄的希特勒和墨索里尼?或者詛咒讓他們成就英名的艾森豪威爾?

　　③在二戰(zhàn)的將帥中，我最尊崇的人就是艾森豪威爾。憑著自己咄咄逼人的“戰(zhàn)績”，他成為一名五星上將，并且做了兩屆的美國總統(tǒng)。他的戰(zhàn)績之一，就是我面前的這片龐大的墓地，這樣的戰(zhàn)績是多么的讓人撕心裂肺啊!走在這樣的墓地中，艾森豪威爾的光環(huán)在我心中黯淡了一圈，雖然我知道他仍然是一個偉大的將軍!當我們折取橄欖枝的時候，其實對它已經(jīng)構(gòu)成了一種摧殘!

　　④諾曼底登陸距今已有六十年了。為了紀念這個歷史性的日子，在六月六日的一天，美國總統(tǒng)布什和英國首相布萊爾將蒞臨諾曼底，祭奠他們長眠在這里的士兵。所以，諾曼底一帶的公路正在為迎接這兩國的領(lǐng)導(dǎo)人而加緊重修著。諾曼底一帶旅館的房價，也因此而提前幾個月就開始了暴漲。當布什與布萊爾沿著平坦的道路暢通無阻地抵達這片墓地時，我相信這些越越被世人所遺忘的戰(zhàn)士的墓碑前會有鮮花覆蓋著，莊嚴的祭奠的禮炮也會隆隆地響起。只是誰知他們帶著怎樣的情懷到這里，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的舉動，將會使他們的政治天平中，又增加一個砝碼!

　　⑤諾曼底的那片海域很美，可在我的眼里，它是我見過的世界上最蒼涼的海岸!那飛起飛落的鳥，那飄蕩去的云，那在微風中搖曳著的松柏，那一望無際的墓碑，都在輕聲訴說著一段已被我們逐漸遺忘看的歷史，如果我們在陽光下看到了陰影，請不要驚詫，因為陰影從就沒有遠離我們!

　　⑥我想起了艾森豪威爾在1953年就任美國第34任總統(tǒng)時發(fā)表的演說，他說：“在人類從黑暗走向光明的歷程中，我們已經(jīng)走了多遠?我們是否正在接近光明，接近所有人類都應(yīng)享有自由和平的一天?還是另一個黑暗的暗幕正在向我們逼近?”也許在他任職的四年中，他深深體會到了這樣的黑暗仍然存在，所以他在1957年連任時又強調(diào)：“愿自由之光，普照一切黑暗的角落，燃起明亮的火焰，直到最終黑暗消失為止!”

　　⑦黑暗消失了嗎?

　　⑧愿這樣的墓葬能像火炬一樣，照亮人間還殘存的黑暗;讓人類的光明，能像諾曼底的海水一樣，汪洋澎湃，勢不可擋! (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