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羨林《論考證》原文】
考證是做學問的必要的步驟,必由之路。特別是社會科學,你使用一種資料,一本書,你首先必須弄清楚,這種資抖,這本書,是否可靠,這就用得著考證。你要利用一個字、幾個字或一句話、幾句話證明一件事情,你就要研究這一個字、幾個字或一句話、幾句話,研究它們原來是什么樣子,后來又變成了什么樣子,有沒有后人竄入的或者更改的東西?如果這些情況都弄不清楚,而望文生義或數典忘祖,貿然引用,企圖證明什么,不管你發了多么偉大的議論,引證多么詳博,你的根據是建筑在沙漠上的,一吹就破。這里就用得著考證。必須通過細致的考證才能弄清楚的東西,你不能怕費工夫。
在進行論證時,我服膺兩句話: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古今中外,不管是自然科學家,還是社會科學家,哪一個人在進行工作時也離不開這兩句話。在開始進行一個課題的研究時,你對于這個課題總會有些想法吧,這些想法就是假設。哪里能一點想法都沒有而進行一個課題的研究呢?為什么要“大膽”?意思就是說,不要受舊有的看法或者甚至結論的束縛,敢于突破,敢于標新立異,敢于發揮自己的幻想力或者甚至胡想力,提出以前從沒有人提過或者敢于提出的假設。不然,如果一開始就謹小慎微,一大堆清規戒律,滿腦袋緊箍,一點幻想力都沒有,這絕對不會產生出什么好結果的。哥白尼經過細致觀測,覺得有許多現象是太陽繞地球旋轉說解釋不了的,于是假設了日中心說。這真是石破天驚的假設,大膽的假設。沒有這個膽量,太陽恐怕還要繞地球運轉若干年。沒有大膽的假設,世界學術史陳陳相因,能有什么進步呢?
有了假設,不等于就有了結論。假設只能指導你去探討,去鉆研。所有的假設,提出來以后,都要根據資料提供的情況,根據科學實驗提供的情況來加以檢驗。有的假設要逐步修正,使之更加完善。客觀材料證實了多少,你就要在假設中肯定多少。哪些地方同客觀材料相違,或者不太符合,你就要在假設中加以修正。這樣可能反復多次,十次,百次,幾百次;假設也要修正十次,百次,幾百次,最后把假設變成結論。有的假設經不住客觀材料的考驗,甚至必須完全揚棄,重新再立假設,重新再受客觀材料的考驗。這就叫做小心的求證。
也有人靈機一動,提出了一個假設,自己認為是神來之筆,是靈感的火花,極端欣賞,極端自我陶醉。但是后來,客觀材料,包括實驗結果證明這個假設不能成立。在這個關鍵時刻,真正有良心的科學工作者應該當機立斷,毅然放棄自己的假設,另覓途徑,另立新說。這是正途。可是也有個別的人,覺得自己的假設真是美妙絕倫,丟掉了萬分可惜。于是不惜歪曲材料,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只選取對自己的假設有利的材料,堆累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遷就自己的假設的結論。這是地道的學術騙子。
事情是什么樣子,你就說它是什么樣子。這是唯物主義,同時也是真理。同樣是真理,事情卻有大小。哥白尼倡日中心說,這是大事情上的真理。語言文字學家,訓詁學家,弄清楚一個字或一句話的古音古義,這是小事情上的真理。事情有大有小,而其為真理則一也。有人夸大考證的作用,說什么發現一個字的古音,等于發現了一顆新星,這有點過分夸張。這樣的發現與哥白尼的日中心說是不能比的。不管怎樣,整個人類的歷史,就是追求真理、探索真理的歷史,這一點恐怕是無法否認的。從事各種工作的人,都在自己的領域內追求真理、探索真理。
(選自《季羨林自選集》,有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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