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秉》
著名作家汪曾祺在八十年代初復出之后修改四十年代舊作而寫成的短篇小說《異秉》,是中國當代文學的一個有趣的象征。這部作品,為重新出發的中國當代文學接續了現代文學發展到四十年代所積累的精神能量與藝術傳統,奠定了中國新時期文學相對于依附政治意識形態和時代思潮而言更加謙卑、穩靠并且恒久的不可忽視的民間大地的視野和升斗小民的情懷,也一其沉靜老到精致的謀篇布局、遣詞造句和揣摩玩味,建立了當代漢語短篇小說乃至整個漢語敘事文學的一個暫時還難以超越的標高。
作者簡介
汪曾祺(1920-1997)是江蘇高郵人,青年時代就讀于著名的西南聯合大學,得到沈從文指點,開始文學創作。但就在他的文學生涯一片光明的時候,突然遭遇中斷。上世紀40年代末到80年代初,整整三十年,除了60年代初寫過一點作品,他的創作基本上中斷了。汪曾祺在“文革”中曾被“控制使用”,參與《沙家浜》等樣板戲編劇。代人捉刀,雖然日后為他贏得了意想不到的聲望,畢竟不是從心所愿,也說明不了他才華的本質。汪曾祺文學真正的再出發,是八十年代初重新執筆,以六十多歲高齡從1980年到1983年連續發表《異秉》,《受戒》,《歲寒三友》,《大淖記事》,《故里三陳》等名篇,一舉奠定了自己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的地位。他是真正的“大器晚成”。
創作背景
《異秉》“重寫”于上世紀80年代初,那正是“新時期文學”百花爭艷的季節,也是文學和政治意識形態緊密配合的蜜月期。許多重操舊業的中老年作家都主動以自己的創作配合時代主題,比如政治反思、思想解放、人性復歸等,有的甚至直接介入當下的政治改革(如農村正在推行的聯產承包責任制)。但所有這一切在《異秉》中都看不到。詭異的汪曾祺有意將小說的時代背景隱藏起來,任何可能泄露曹雪芹所謂“朝代年紀”的細節都被他細心地省略掉了。
為什么會有這種有意的安排?這只能歸結到汪曾祺這個似乎不講政治的作家在整整三十年的沉默之后對政治的某種程度的看透與規避。沒有這種看透與規避就沒有汪曾祺,也沒有《異秉》這樣的作品。中國當代文學真正在整體上擺脫政治的捆綁而回歸文學自身的航道要到上世紀90年代以后,汪曾祺上世紀80年代初重返文壇的時候就已經這么做了。他的絲毫不事張揚的先知先覺和大徹大悟,不能不令人欽佩。
汪曾祺之后,當代江蘇作家群,從蘇童、葉兆言、顧前到朱文、韓東、吳晨駿、劉立桿以及移居外地的張生、海力洪、魏微等,個性迥異,又一脈相承:都善于發現人的小卑微、小聰明、小志氣、小情趣、小齷齪;直率地寫出,滿有寬容和憐憫。《異秉》多少卑微,然而實在,親切!你豈敢自以為是地凌駕于汪曾祺筆下那些小人物之上?同樣,朱文《我愛美元》《把窮人統統打昏》,韓東《在碼頭》《美元勝過人民幣》和近作《扎根》《我和你》《小城英雄英特邁往》,一律粗,野,俗,窮酸,狹邪,也都令你不可小視。中國文壇向來喜歡虛張聲勢、摜派頭、裝門面的貨色,其實跟汪曾祺所開創的江蘇作家的這個自甘卑微的傳統相比,才真是不值一提的。我認為應該對這一群江蘇作家脫帽致敬。像他們這樣不斷地掘下去,多少還能掘出中國生活與中國心靈的某些真實來。相反,如果一味涂抹,粉飾,虛飄,真不知末路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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