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隨風游走于六月的街道，那蔥翠的綠蘿如思緒般蔓延在夏的深處。黑色的門扇被最后一個走出來的人輕輕關上，哀樂聲漸漸遠去，街道再次恢復了寧靜，仿佛一切沒有發生。這一刻，我感覺到憂傷與落寂，思緒隨腳步走走停停，站在靜默空曠的街道上，兩側高高的柵欄旁，薔薇靜靜綻放著嬌艷的花朵，那淡然的神情與淺淡的色彩，仿佛在聆聽歲月劃過的聲響……

　　——題記

　　（一）

　　一縷明媚把我的影子嵌入空曠的街道，前來送行的人們都已經漸漸散去，而我卻不想離開，仿佛那空氣中有一種味道，在風的簇擁下，愈發的清晰。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影子，被夏陽逐漸拉長，風輕輕吹過，記憶的長河被掀起層層漣漪，隨著那一環環圓圈逐漸放大，一些人或事或許早已經被遺忘在某一個角落，風的掠過，捎來它淡淡的哀思與傾訴。

　　記憶的閘門再次被風開啟。

　　今年春節的大年初四，血往上涌的我用力敲打著那黑色的門扇，門扇輕輕推開的剎那，我看到了一位滿頭銀絲的老者，確切地說，我認識他，而他并不認識我。老人笑了笑問我，有事嗎？看著老人平和而慈祥的樣子，我心中的怨氣有所緩解，苦笑了下對他說，大伯我來是想和你說下，您老能不能別在晚上十點以后放煙花了？老人看了看我，遲疑了下，然后笑著告訴我說，今天是初五，我能再放一次嗎？

　　很想和老人說，春節放煙花沒有什么不可以，但是，能不能早點放，為什么要在十點以后放？但看到老人那誠懇的目光，我退怯了。走出街口轉向我所居住的那幢樓的時候，我回頭看見，老人手扶黑色的門扇，抬頭望著天空，我無法看到他眼神里的太多東西，但憑我的直覺，或許我的造訪讓老人多了份心事。

　　站在陽臺上的時候，望著對面小樓院子里每天都有煙花被點燃，一直很困惑。我能看到那院子里的老人，每天早上打掃院子，然后在干凈整潔的院子里打著太極拳，但讓我不能理解的是，為什么他總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喜歡放煙花。每年的春節，那小院里都會放很多絢麗多彩的煙花，這讓附近的居民可以大飽眼福了。但隨著時間的推移，讓附近居民越來越感覺到那小院里綻放的煙花逐年遞增，那越演越烈的趨勢讓我有些吃不消，這或許和我在母親去世后怕聲音有關。

　　初五的晚上，站在陽臺里，我關注著對面小樓里的一舉一動，那一刻我竟然覺得自己仿佛是一個地下黨，在密切注意著敵人的動向。但小院一切正常，沒有絲毫的動靜，小院被院子里高高掛起的兩個紅燈照得很亮，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才九點多。當自己想要轉身回房間的時候，我發現小院里的老人走了出來，先是一張桌子，然后是兩盤水果，接下來便是一個又一個圓的、方的水桶粗細的煙花，一個個碼在那張桌子的前面，我拿起手機想要拍照留念，結果因為離得太遠，竟然無法拍出清晰的影像。

　　看著腕上的手表，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站在陽臺里，竟然有些許的期盼，小院里只有老者一人，于是，開始猜測關于他的故事。那座獨門小院在這座小區里算得上是絕對的VIP，而進進出出總是老者一人，最讓人難以捉摸的是每年的春節，固定的燃放煙花模式，讓這座黑色鐵藝、黑色門扇的小院更加增添了神秘色彩。

　　煙花如約般開始綻放，那絢麗的色彩照亮了半個小區。我看到對面樓的窗子也有人站在陽臺里，觀看那綻放的煙花，一朵朵五顏六色的花朵在空中綻放著，而那花朵綻放過后的滑落讓我感覺到一縷落寂。半個小時的時間里，煙花一個個被點燃，升起、綻放、墜落，直至最后歸于平靜。看著老者站在小院里仰望著天空，那凝重的神情與仰望的姿態，再次勾起我的好奇心，很想觸摸這絢麗煙花背后的動人故事。

　　（二）

　　從停車場到我所居住的那幢樓，總會路過那幢具有神秘色彩的小樓。老人很信守自己的承諾，初五過后，就沒有再次燃放煙花了。而我似乎已經習慣了站在陽臺上觀察那幢小院。每天依舊可以看到老人打掃著小院，然后在院子里練他的太極拳。在樓梯間遇到二樓的嫂子，于是聊起了對面小樓燃放煙花的事情。她說，原來那幢小院里住著兩位老人，后來老太太好像是得了肺心病去世了。也就是從那年起，老人像招了魔一樣，喜歡在除夕到正月十五夜深人靜的時候燃放煙花，直至后來城市里開始限制燃放，老人才開始有所收斂。小院的那扇黑色的大門幾乎都是緊閉的，只是老人偶爾會出來買些日用品和食品。

　　二樓嫂子的話更加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于是，晚飯后鍛煉的地點經常會選擇這條街道。而每次走在這條街道上的時候，總會有種迷離的感覺，透過黑色鐵柵欄可以看到院子里的全貌，干凈整潔的小院，用紅磚砌成的兩個橢圓形花壇，其中一個花壇上搭著朱紅色的木質花架，從高度上來看，那下面高高堆起的土包下應該是一株葡萄。整座院子除兩個花壇外都是平整的水泥地面。

　　門扇突然被打開，我被嚇了一跳。老人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說，姑娘，要不要進來坐坐？聽到老人的邀請，我有些不好意思，憑他的語氣我能感覺到他已經多次看到我駐足在小院門口，向院子里張望。在好奇心地驅使下，我還是走進了這座充滿了神秘色彩的院庭。當真正走進來的時候，才發覺，原來小院里很寬敞，靠二層小樓的左側竟然是一個地下車庫的入口，院子里很整潔，沒有一絲浮塵，即使是靠窗子前的晾衣架，也被擦得干干凈凈。

　　一樓進門就是客廳，房間寬敞而簡潔，一套沙發靠在進門的位置，迎面映入眼簾的是一臺掛在墻壁上的電視。老人很和藹，給我倒了杯白開水，然后笑著對我說，其實，挺不好意思的，這幾年來一直給大家帶來困擾。而我此刻看著老人一臉的愧疚與歉意，竟然有些覺得自己過分苛刻，老人不就是喜歡放點煙花嗎？而自己竟然找上門來。

　　那天在小樓里呆了很久，或許是老人很希望有一個人可以聽他傾訴；或許是我的好奇心驅使我很想知道這幢小樓里面的故事，在我專注的神情下，老人開始講述他與煙花的故事。原來老人是上海人，之所以來到這座北方的小城，是因為埋藏心底的一份情感。

　　六十年代初期，全國上下動員職工返鄉支農、動員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老人是第一批相應黨的號召，成為一名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他與一群同他一樣熱血青年來到北方的農村，那時候真的覺得廣闊天地大有作為。而老人所下鄉來到的村落是當地遠近聞名的貧困村，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無論是從體力上還是從精神上都有些吃不消。就在這時候，他認識了村里一個叫春燕的女孩，也正是這個女孩的鼓勵，讓他堅持了下來。

　　當老人講到這里的時候，我似乎已經能猜到故事最后的情節了，那女孩一定是這座小院的另一個主人。而老人接下來的話卻然我又一次為他和那叫春燕女孩的命運開始擔心。就在他準備要在農村扎根，和春燕結婚的時候，家里來了電報，說父親生病，希望他快點回去。而就在這時，大批到農村鍛煉的知青通過招工、考試、頂職、獨生子女、工農兵學員等等各種各樣的名目開始逐步反城。

　　當他回到上海的時候，看到父親那一刻就知道了，其實說父親生病，只是借口，父母是想通過需要人照顧的理由希望他可以調回上海。而這時的他，心里一直掛念著春燕，于是，借口說自己下鄉的地方還有很多事情沒有交代，再次登上北上的列車。當他把父母希望他返程的事情告訴春燕的時候，春燕哭了。

　　看著老人講述時那凝重而痛苦的神情，我開始為最初的猜測感覺到后悔，原來事情沒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簡單。老人說，最后他在春燕的支持下，先回到了上海，想通過努力可以將春燕帶到上海去生活。而回到上海的他，并沒有最初想象的那么順利，開始因為安排工作的事情東奔西跑，漫長的等待中他也會給春燕寫信，最初每個月寫一封信，漸漸的三個月寫一封信，而直至后來自己寫的信石沉大海，沒有了春燕的任何消息。

　　（三）

　　后來呢？我忍不住問道。

　　老人沉思良久告訴我說，后來他到上海的一家紗廠工作。然后他回到了最初下鄉的地方去找春燕，而那個時候村里的人沒有一個人知道春燕一家搬到哪里去了。他開始瘋了一樣尋找，而最終都沒有找到春燕。于是，他失魂落魄地返回了上海。

　　后來他娶妻生子，生活一直很平靜，但他的心里總會浮現他臨走時，春燕那雙含淚的眼睛。于是，他尋找當年一同去的知青，希望可以打聽到春燕的消息。時間就在這樣的尋找，失望中度過了三十多年，后來老伴因身體原因去世了，兒子也留學在國外，自己也退了休，但藏在他心里的那份牽掛一直沒有散去。

　　他離開了上海，來到了曾經下鄉的地方，如今那村子早已經成為一座城鎮。于是他買下了這幢小樓，他希望用自己的余生尋找到春燕，他只是想知道春燕如今過得好不好。功夫不負有心人，后來他遇到了曾經的村支書，村支書說曾經在離這里不遠的鎮上看到過春燕。

　　當他來到春燕面前的時候，看到春燕正在哄著一個六、七歲樣子的女孩，他很激動，他覺得看到春燕生活得好，自己也就沒有什么遺憾了。而后來發生的事情，讓他難過得撕心裂肺。原來春燕在他走后發現自己懷孕了，這在當時可是丟臉的事情，春燕的母親極力勸說春燕將孩子做掉，結果春燕死活不同意，父母拗不過她，于是選擇了搬離那座村子。

　　老人講到這里的時候，已經是老淚縱橫了，我能讀懂他內心的愧疚。至于后來，他把春燕接到了自己的這座小院，他希望用自己的余生來贖虧欠給春燕的罪。最初外孫女一直和他們居住在一起，后來因為要住宿，所以，回到父母所居住的鎮子。老人與春燕共同生活了七年，后來春燕因肝癌去世。春燕的離去，老人一直覺得是自己的責任，如果不是自己讓春燕受那么多的罪，她是不會得那么重的病。而在一起生活的七年里，每逢春節，春燕都會讓老人買來煙花，她說，她喜歡那絢麗的色彩，就如人的一生一樣，雖然短暫，但是美麗的，它畢竟綻放過，精彩過。所以，無論人的一生經歷過什么，只要是自己心甘情愿的，就會覺得值得與幸福。

　　于是，在春燕去世后的每年春節，老人都會買來許多煙花，他希望在遙遠的天國里，他的春燕依舊可以看到那絢爛的煙花綻放。聽到老人講到這里，依然會覺得好奇，那為什么要選擇夜深人靜的時候吶？老人苦笑道，其實很簡單，夜深人靜，煙花綻放的時候，他能看到春燕站在煙霧中，笑盈盈地看著自己，他知道春燕這個時候會來看他。

　　離開那座小院的時候，已經是夜幕降臨了。揮手和老人告別的時候，借助慘白的月光我看到老人手扶門扇的神情，神秘的小院里竟然藏有這樣一份凄美的愛情故事，或許在那個特定的年代里，有太多個如老人與春燕這樣的年輕人，對的人相識在錯誤的時間里。但春燕對老人的那份愛，在別人眼里或許會覺得苦澀，在她自己的心里，或許等待是她這一生最幸福的事情。

　　薔薇綻放的季節里，老人卻悄無聲息地走了。望著送葬的隊伍漸漸遠去，我站在幽深空曠的街道，靜靜聆聽風吹過的聲響，陣陣花香悄然襲來，抬頭望著天空中的云朵，仿佛看到老人挽著他心愛的春燕悠閑地漫步，那滿臉的幸福如朵朵綻放的薔薇。轉身望著那扇黑色的大門，仿佛門扇輕開，老人如風般地與我擦肩而過，我能看到他臉上幸福的笑容，風輕輕穿過我的發梢，街道再次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