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郁達夫(1896年12月7日—1945年9月17日),名文,字達夫,出生于浙江富陽滿洲弄(今達夫弄)的一個知識分子家庭。中國現(xiàn)代著名小說家、散文家、詩人。代表作有《懷魯迅》《沉淪》《故都的秋》《春風沉醉的晚上》《過去》《遲桂花》等。郁達夫是一位為抗日救國而殉難的愛國主義作家。

一
大約是午前四五點鐘的樣子,我的過敏的神經(jīng)忽而顫動了起來。張開了半只眼,從枕上舉起非常沈重的頭,半醒半覺的向窗外一望,我只見一層白色的云叢,密布在微明空際,房里的角上桌下,還有些暗夜的黑影流蕩著,滿屋沈沈,只充滿了睡聲,窗外也沒有群動的聲音。
“還早哩!”
我的半年來睡眠不足的昏亂的腦經(jīng),這樣的恃度了一下,我的有些錯痛的頭顱仍復(fù)投上了草枕,睡著了。
第二次醒來,忽忽的跳出了床,跑到窗前去看跑馬廳的自鳴鐘的時候,我的心里忽而起了一陣狂跳。我的模糊的睡眼,雖看不清那大自鳴鐘的時刻,然而我的第六官卻已感得了時間的遲暮,八點的快車大約總趕不到了。
天氣不晴也不雨,天上只浮滿了些不透明的白云,黃梅時節(jié)的時候,象這樣的天氣原是很多的。我一邊跑下樓去匆匆的梳洗,一邊催聽差的起來,問他是什么時候。因為我的一個鑲金的鋼表,在東京換了酒吃,一個新買的愛而近,去年在北京又被人偷了去,所以現(xiàn)在我只落得和桃花源里的鄉(xiāng)老一樣,要知道時刻,只能問問外來的捕魚者“今是何世?”
聽說是七點三刻了,我忽而銜了牙刷,莫名其妙的跑上樓跑下樓的跑了幾次,不消說心中是在懊惱的。忙亂了一陣,后來又仔細想了一想,覺得終究是趕不上八點的早車了,我的心倒?jié)u漸地平靜下去。慢慢的洗了臉,挽了衣服,我就叫聽差的去雇了一乘人力車來送我上火車站去。
我的故鄉(xiāng)在富春山中,正當清泠的錢塘江的曲處。車到杭州,還要在清流的江上坐兩點鐘的輪船。這輪船有午前午后兩班,午前八點,午后二點,各有一只同小孩的玩具似的輪船由江干開往桐廬去的。若在上海乘早車動身,則午后四五點鐘,當午睡初醒的時候,我便可到家,與閨中的兒女相見,但是今天已經(jīng)是不行了。
不能即日回家,我就不得不在杭州過夜,但是羞澀的阮囊,連買半斤黃酒的余錢也沒有的我的境遇,教我那里能忍此奢侈。我心里又發(fā)起惱來了。可惡的我的朋友,你們既知道我今天早晨要走,昨夜就不該談到這樣的時候才回去的。可惡的是我自己,我已決定于今天早晨走,就不該拉住了他們談那些無聊的閑話的。這些也不知是從那里來的話?這些話也不知有什么興趣?但是我們幾個人愁眉戚額的聚首的時候,起先總是默默,后來一句兩句,話題一開,便倦也忘記了,愁也丟了,眼睛就也放起怖人的光來,有時高笑,有時痛哭,講來講去,去歲今年,總還是這幾句話:
“ 世界真是奇怪,象這樣輕薄的人,也居然能成為中國的偶像的。”
“正唯其輕薄,所以能享盛名。”
“他的著作是什么東西呀!連抄人家的著書還要錯”
“唉唉!”
“還有**呢!比**卑鄙,更不通,而他享的名譽反而更大!”
“今天在車上看見那猶太女子真好哩!”
“她的屁股正大得愛人。”
“她的臂膊!”
“啊啊!”
“恩斯來的那本《彭思生里參拜記》,你看到什么地方了?”
“三個東部的野人,
三個方正的男子,
他們起了崇高的心愿,想去看看什,瀉,奧夫,歐耳。”
“你真記得牢!”
象這樣的毫無系統(tǒng),漫無頭緒的談話,我們不談則已,一談起頭,非要談到塊壘消盡,悲憤泄完的時候不止。唉,可憐有識無產(chǎn)者,這些不平,與你們的脆弱的身體,高亢的精神者,究有可補?罷了罷了,還是回頭到正路上去,理點生產(chǎn)罷!
昨天晚上有幾位朋友,也在我這里,談了些這樣的閑話,我入睡遲了,所以弄得今天趕車不及,不得不在西子湖邊,住宿一宵。我坐在人力車上,孤冷冷的看著上海的清淡的早市,心里只在怨恨朋友,要使我多破費幾個旅費。
二
人力車到了北站,站上人物蕭條。大約是正在快車開出之后,慢車未發(fā)之先,所以現(xiàn)出這沈靜的狀態(tài)。我得了閑空,心里倒生出了一點余裕來,就在北站構(gòu)內(nèi),閑走了一回。因為我此番歸去,本來想去看看故鄉(xiāng)的景狀,只有兩袖清風,一只空袋,和填在鞋底里的幾張鈔票——這是我的脾氣,有錢的時候,老把它們填在鞋子底里。一則可以防止扒手,二則因為我受足了金錢迫害,借此也可滿足我對金錢復(fù)仇的心思,有時候我真有用了全身的氣力,拚死蹂踐它們的舉動——而已,身邊沒有行李,在車站上跑來跑去是非常自由的。
天上的同棉花似的浮云,一塊一塊的消散開來,有幾處竟現(xiàn)出青蒼的笑靨來了。灰黃無力的陽光,也在幾處看得出來。雖有霏微的海風,一陣陣夾了灰土煤煙,吹到這灰色的車站中間,但是伏天的暑熱,已悄悄的在人的腋下腰間送信來了。“啊啊!三伏的暑熱,你們不要來纏擾我這消瘦的行路病者!你們且上富家的深閨里去,鉆到那些豐肥紅白的腿間乳下去,把她們的香液蒸發(fā)些出來罷!我只有這一件半舊的夏布長衫,若被汗水污了,明天就沒得更換的呀!”這是我想對暑熱央告的話頭。
在車站上踏來踏去的走了幾遍,站上的行人,漸漸的多起來了。男的女的,行者送者,面上都堆著滿貯希望的形容,在那里左旋右轉(zhuǎn)。但是我——單只是我個人——也無朋友親戚來送我的行,更無愛人女弟,來作我的伴,我的脆弱的心中,又無端的起了萬千的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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