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我們學校分配來了一位姓呂名明的男教師。
在我們這女性匱乏的世界里，我們把多余的精力和汗水都揮灑在籃球場上了，我們自稱是“快樂的單身漢”（這是我們借用了當時的一部電影片名）。現在分來的這位新老師，雖然不是女性，可他的姓氏卻讓人充滿了無限的遐思（在我們這兒“呂”、“女”讀音沒區別），于是，我們便拿他的姓氏來調侃，為我們枯燥單調乏味的生活注入一些生活的情趣。
我們故意用極其親昵的語氣喊他“女老師”，聲音圓潤甜膩，聽得叫人渾身起雞皮疙瘩。如果你單聽那聲音真的會以為是在喊熱戀中的情人。呂老師自然也知道大家是在拿他來開玩笑，也故意用嗲聲嗲氣的語氣應答著，于是大家就會心大笑起來。
這呂老師真的可用“短小精悍”二詞來概括形容。他身高約一米六，精瘦精瘦的。別看他個子矮小，卻異常的靈活敏捷，像一只猿猴。他是校籃球隊員，打起球來很忘我，滿場上“飛”，似乎在球場的每個位置都能看到他的身影。我們都夸他的身體是“國防身體”，他也毫不謙虛的應允著。其實在我們這群年輕人之間，誰也不會謙虛的，誰若謙虛，大家就會說他太假太做作，不是性情中人。
呂老師對我們說，他能有“國防身體”，完全是他堅持“冬泳”的結果。
對于“冬泳”我們還是知道的'，報紙上也登載有那些“冬泳”愛好者，在“寒風蕭蕭，白雪飄零”之時，跳進砭骨的江河水里直撲騰，我們感到不可想象，因為我們還只是在報上看到，渾身就好像已經凍得僵硬的了。
未曾想在我們身邊就有這么一位“冬泳”愛好者，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了。呂老師便向我們介紹了有關冬泳的一些情況。
原來這“冬泳”也不是天天都要到江河湖泊中去浸泡，當然如果瀕臨河浜海濱，占有“地利”，那可不能讓“資源浪費”了。若沒有“地利”，就得因地制宜，可從井里打水，兜頭澆下，洗冷水浴，每天都必須堅持，不可中斷，為的是使自己能適應日漸下降的氣溫。我在聽后，覺得這有點像變色龍，隨環境的變化而變化，所不同的，變色龍是變色，我們是變溫。只是在打霜落雪天這樣洗泠水浴就不行了，因為這嚴寒讓人受不了，必須得在水里游泳才行，而且在水里的時候，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手腳一直都不能停下來，這樣游會兒，慢慢地就不覺得冷了。
最后呂老師跟我們講“冬泳”的最大好處就是身體棒得沒法說，一年四季從來不會傷風感冒的，幾乎與醫院絕緣。
我們聽了，都躍躍欲試，都想有個“國防身體”，就如同現在的一句廣告詞：“身體棒棒，吃嘛嘛香！”
那時節正值秋天，用鄉親們的話來說是“秋半天”，即半天熱，半天涼。所以，到了晚上，天氣涼爽下來了，我們將一桶冷水兜頭澆下時，會覺得涼浸浸的，渾身會冷起雞痱子，牙齒也不住的打磕磕，多澆幾桶后，就不會覺得冷的了。
隨著時令的加深，氣溫越來越低，立冬過后，我們就禁受不住了，一個個都打起了退堂鼓，洗起熱水澡來了。最后，只剩下了呂老師一人還在堅持，他見一度火熱的冬泳場景如霜打后的清晨，冰凍岑寂，他覺得很遺憾，說我們是意志薄弱者，不能成大事。聽他這話，我們覺得他好像那位跑到土埂上說“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的陳勝。
我們并不惱，仍樂呵呵地說，我們本來就是凡夫俗子，安心教自己的書就是了，還想干什么大事，別把腦袋想歪了。
不過，說真的，我們對呂老師的堅強與執著還是很佩服的。
后來，呂老師如同哥倫布發現新大陸般發現離學校有二里多的地方有一口大堰塘，于是，他便一早一晚到那口大堰塘去冬泳。
有一天早上打了“白頭霜”，我們這兒有句俗話“一夜白頭霜，打得你硬梆梆”，足見其寒厲。我因為要上早自習，不得不離開那滿是溫暖的被窩，我雖然穿得厚厚的，可嚴寒像針一樣，穿透了我的衣物，我得得瑟瑟地站在走廊上，我看見呂老師只穿了一件外套和一件襯衣，像一只野兔般蹦蹦跳地跳到了內操場，我當時吃驚不小，同時語帶雙關地調侃道：“女（呂）老師，你好好凍（動）人哦！”我表面上是說呂老師在這天寒地凍之時，他只穿了件襯衣和外套，肯定是很冷的了，同時我也在與他開玩笑，因為我們在形容女子時，會用“楚楚動人”一詞。呂老師倒也心有靈犀，他在內操場上做了一個極有女性美的“POSE”，逗得大家開懷大笑，一時之間倒不覺冷了。
后來，我沒看見呂老師去冬泳了，我覺得很奇怪，想到他不可能放棄冬泳，因為他并不怕冷啊！可能是他回來時，我還沒起床吧，我認為這種解釋最合理。
一天，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問了他。
他的回答倒是出乎了我們意料。
原來他真的沒去參加冬泳了。原因自然不是冷，而是因為堰塘周圍的村民將過濾后的紅苕粉水全放進了堰塘里，堰塘水全發黑發臭，根本無法在里面冬泳，于是他只得無奈的放棄。
我知道后，也深為呂老師感到惋惜，好像呂老師丟失了他心愛之物一樣。
后來，我們才知道呂老師做出這樣的選擇還與他的畫家夢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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