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應松
①是誰使大地上布滿了村莊？也許，在田野上勞動求食的人，要有個睡覺的地方，于是有了村莊。也許，一些四處乞討的人，走累了，決定停下來，于是有了村莊。
②舟車勞頓，千辛萬苦，還要走向它。你愛它，或者疏離它，或者怨懟它，再或者，拋棄它，你不可能不走向自己的家鄉(xiāng)。你永不回家，你的心，依然頂著漫天風雪，尋找你曾經(jīng)的家門和稻草鋪墊的床榻。你的心即使不能到達，你的夢，你的噩夢，會把你帶向故鄉(xiāng)的村莊。因為，你雖在富貴繁華處，你的靈魂卻依然衣不蔽體，永遠在那個村莊寂寞無依地游蕩。我很自卑，我來自草莽。可我不會掩飾和逃避。因為我喜歡草窩。
③夕陽下、煙雨中，它是無比美麗的。到了晚上，一個村莊一個村莊像黑暗漫上來，星星，螢火蟲，還加上有一聲沒一聲的牛叫和狗吠。還是狗吠，村莊的歌，永遠的惡調，詛咒和警告著世界，宣告它們威嚴的存在。當我在村莊里呆著，走著，躺著，面對星空大野時，突然感覺自己就會變成一只家禽或是一頭牛、一件農具。那些在圈里嚼草反芻的牛，或是墻角那在燈火的盲處泛著汗水之光的犁，都是我們，也是他們——村莊的草籽，村莊的祖宗，村莊的人。那些緊守村莊的，在田野上勞作的，我的鄉(xiāng)親，一個個酷肖與他們親近與飼養(yǎng)的家畜、擺弄的農具。他們分明就是一頭牛、一只羊、一張犁或者一把鋤頭。
④我從來沒有見過村莊的春天，就猶如沒有見過草們發(fā)青和抽芽的時候一樣。這些村莊，都很老。磚，瓦，池塘，石磙，樹，炊煙，河流，鼾聲和月光，都蒼老，像是存在了一千年。事實上，為什么村莊總是一個個老人，難道它沒有過青春？不可以是一個小媳婦，一個小姑娘？或者，哪怕是一個莽里莽撞的二貨楞仔。村莊也許一開始就是老的。因為它叫村莊，所以它才衰老。它的老年斑和凹陷的面頰、青筋暴突的手就是農諺、習俗和耕種的經(jīng)驗。它必須是一個老人，豆蔻年華、輕狂無知、搔首弄姿不配成為村莊。
⑤面對一個衰老的長者，不說話，只是拉著它的手，用體溫交流。因為它從心底里不再愿意說話。或者它根本就不會說話。沉默是村莊的品德。它嘴巴漏風，牙齒脫落，喉嚨嘶啞，它喝過傳說中的時間的啞水，它是個啞巴。從土里伸出頭來，墮入無邊無際的沉默。只有風聲模仿著它，穿過無數(shù)的小路和巷口，竹籬與窗欞。當雷暴出現(xiàn)的時候，它就趴在泥濘里，披頭散發(fā)，瑟瑟發(fā)抖。在冬天，它更是衣衫襤褸，一任世界欺凌，袒露在天空之下，任風雨雷電瘋狂得意地撻笞，一聲不吭。它為什么會是這樣？就因為蒼老，羸弱，傍土而居，不會表達，沉湎于太久的往事？
⑥村莊全是些曬太陽的老人和磨得越來越舊的農具與房屋。一個村莊又一個村莊從我眼前飄過的時候，我看見它們的哀傷，在深深的無言中大美著。說吧，村莊，為什么你一言不發(fā)？你燈火低矮，屋頂黯淡。在朝暾中蘇醒，在星空下沉睡。
⑦每一次，往村莊走去的路上，都是百感交集，愛恨交織，拼命從心底里挖出對它依戀的理由。走近一點，親愛的村莊，我如果哭過，我也不會妥協(xié)。我一個草芥般的旅人，一個村莊的衍生物，一顆草籽的后代，有著強大美好的生存力量和趣味，我生命的葳蕤不取決于他人和泥土，取決于我的基因。盡管，親愛的村莊，你老了，你的門楣不再用柔軟厚實的手摩挲以往主人進進出出的頭頂，你的臺階長出了薊草和青苔，你的墻土撲撲地往下掉落，獾和鼠成為主人，車轍惡狠狠地砸在道上，破缸、壇壇罐罐隨便扔棄，裝滿了水，養(yǎng)著些蛤蟆和孑孓，一些不該留下的縫隙里會有蛇和蜥蜴。上蒼選擇永恒，卻疏漏了你，你將慢慢隨風飄去，化為塵土齏粉。但是，那些與我們生命中的欲望和禁忌緊緊貼在一起的東西，給我們的行為劃界的東西，是不會老去和消逝的。
⑧不要傷心，村莊。我聽出來了，你的內心像冬天里莫名從原野上劃過的哀鳴，仔細傾聽，是風？是樹？都不是，是村莊，蜷縮在大地深處的村莊。
⑨村里的墻又在風雪中訇然倒了一片，就像葉子又落了一層。一些上鎖人家的窗戶破了，就像草葉被蟲子啃了。我會在村子里不停地徜徉，讓你記住我的身影，哪一天，不要不理會我終將被你拽回的亡靈。當我的心因莫名的顫抖而搖晃的時候，村莊它更像是一蓬草，在目送我遠走的天的'盡頭，搖曳著，沉入夕陽。
16．下列對原文內容的分析和概括，不正確的兩項是（ ）（）（4分）
A．文章主要是以第一人稱來抒情，表達了“我”想要撇開自己和村莊的關系，想要脫落村莊，卻又懷想它、靠近它等復雜情感。
B．作者沒有太刻意地限制文章的結構，而是追求以情感來帶動文章的發(fā)展，這體現(xiàn)在“我”對村莊的復雜感情上。
C．大量的擬人和夸張的修辭手法、頻繁的反問和疑問語句，使文章語音瑰麗、優(yōu)美而飄逸灑脫，富有生活氣息和內涵。
D．第④段中“為什么村莊總是一個個老人，難道它沒有過青春？不可以是一個小媳婦，一個小姑娘？”流露出“我”對村莊不美麗的抱怨。
E．第⑦段中“我一個草芥般的旅人，一個村莊的衍生物，一顆草籽的后代”，這一句流露出“我”對村莊的感恩和贊美。
17．作者筆下的“村莊”具有哪些特點？請簡要分析。（6分）
18．第⑤段說“從土里伸出頭來，墮入無邊無際的沉默”，請結合原文談談這句話的含義。（4分）
19．作者說：“深山農村的現(xiàn)狀對我內心產生了強大的沖擊……我這些為數(shù)不多的作品，表達了我對農民和農村問題的憂慮……對我們社會孤兒般的農民給予了椎心泣血的同情與理解。”請結合本文，聯(lián)系現(xiàn)實和生活，談談你對這句話的理解。（6分）
參考答案
16．CD C項，夸張很少，比喻使用頻繁。D項，不是“抱怨”，而是體現(xiàn)對如老人般村莊的敬仰。
17．①古老②沉默③美麗④讓人魂牽夢縈，是心靈的港灣，是靈魂的歸依之地。（一點2分，答三點給滿分，無分析酌情扣分。如答隱蔽、孤獨、沉默、抗拒、堅韌等也可給分）
18．運用擬人手法，一方面寫出村莊是古老的，千百年來，產生于土地之上，扎根于土地之中，飽受風雨蹂躪，遭受貧窮苦難，一直未曾得到改變；另一方面寫出村莊是沉默的，在沉默之中更表現(xiàn)為一種麻木，越來越凋敝破敗，這種現(xiàn)狀無法得到改變。
19．本文中作者用飽含情感和極富個性的語言，為我們營造了一個真實、感傷而又充滿質感的鄉(xiāng)村世界。這鄉(xiāng)村世界是古老而沉默的，作者對它充滿感恩和贊美。同時，作家以不同凡俗的視野和銳度，寫出了鄉(xiāng)村的麻木、凋敝，為我們呈現(xiàn)了鄉(xiāng)村日益破敗的嚴峻現(xiàn)實。作者在對鄉(xiāng)村的深深眷戀中審視鄉(xiāng)村，在批判中蘊含著濃郁的同情，表現(xiàn)出強烈而自覺的責任感。現(xiàn)實中，“村莊”逐漸被遺棄，村民忙著入城務工，留下荒廢的田地、失修的房舍、無依的兒童、空巢老人，鄉(xiāng)村變得衰老而破敗不堪，這些都是社會發(fā)展過程中必須要著重關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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