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福》有兩個故事:

“我”的同鄉故事,“我”講述的“他人”—祥林嫂的故事,更準確地說,小說講述的是“祥林嫂與魯鎮”、“我與魯鎮”、“我與祥林嫂”三者之間復雜關系的故事。關于“祥林嫂與魯鎮”,我們已作過分析,這里不再重復,而著重分析“我的故事”:“我”與“魯鎮”,以及“我與祥林嫂”的關系。如果說小說中“祥林嫂”與作為中國傳統社會象征的“魯鎮社會”是一個“被吃”與“吃”的關系,而過去有不少分析文章與教學參考資料,常常引用毛澤東關于“政權、族權、神權、夫權,代表了全部封建宗法的思想和制度,是束縛中國人民特別是農民的四條極大的繩索”的論斷(參看《湖南農民 運動考察報告》)來說明樣林嫂的悲劇,這確實可以部分地闡明“原因”。“族權、神權、夫權”在祥林嫂悲劇命運中的作用本是十分明顯的,但過分強調“政權”的作用,特別是將魯四老爺作為“殺死”祥林嫂的主要元兇,則讓人感到多少有些從理論原則出發,而脫離了本文描寫實際。在小說第一部分,“我”就這樣介紹祥林嫂,說她是“百無聊賴”的,“被人們棄在塵芥堆中的,看得厭倦了的陳舊的玩物”,并且說她“將形骸露在塵芥里,從活得有趣的人們看來,恐怕要怪訝她何以還要存在”——這里,再沉重不過地揭示了祥林嫂這類處于封建等級制度(“人肉的筵席”)最底層的婦女,在“魯鎮社會”(中國傳統社會)唯一的存在價值,就是充當“玩物”,而且“看得厭倦”,變得“陳舊”,就被剝奪存在的權利:這正是祥林嫂真正不幸之所在。因此,在我看來,《祝福》中最驚心動魄的場面,無疑是村里的男人女人們從四面八方“尋來”聽(看)祥林嫂講述她的阿毛被狼吃了的悲慘的故事,“直到她說到嗚咽,她們也就一齊流下了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淚,嘆息一番,滿足的去了,一面還紛紛的評論著”(著重號為引者所加)。在這里,人們已經不只是麻木、遲鈍,而恰恰表現了對于不幸的興趣和對痛苦的敏感,“自身以外的任何痛苦和災難都能成為一種賞心悅目的對象和體驗”,一方面是把他人的痛苦、不幸審美化,另一方面又通過“鑒賞”別人的痛苦,來使自身的痛苦得到排泄、轉移,以至最后遺忘,甚而至于從這種“鑒賞”(以及“鑒賞”中的種種表演,如嘆息、流淚之類)中達到自我的“滿足”(自我的崇高化),而在別人的痛苦、悲哀“咀嚼賞鑒”殆盡,成為“渣滓”以后,就立即“煩厭和唾棄”,施以“又冷又尖”的“笑”:這類情感與行為方式表面上麻木、混沌,實際是顯示了一種人性的殘忍的(以上分析參看前引高遠東的文章)。可是,在《祝福》里,當村民們盡情地“鑒賞”(“看”)祥林嫂的痛苦時,讀者又分明地感到,在這背后,還有敘述者的“我”(以及隱含作者)在“看”:用悲憫的眼光觀照祥林嫂被“鑒賞”的屈辱與不幸,更冷眼嘲諷著“看客”的麻木與殘酷。讀者也許還會聯想起魯迅所說的,“這一類無主名無意識的殺人團里,古來不曉得死了多少人物”(《我之節烈觀》);祥林嫂正是這“無主名無意識的殺人團”的祭壇上的犧牲品。
我們已經說到了“我”,不妨再來看一看小說的另一個重點:“我的故事”。如果說在“他人的故事”中,占據中心位置的“祥林嫂”與作為中國傳統社會象征的“魯鎮社會”的關系是一個“被吃”與“吃”的關系;在“我的故事”里,“我”在與“魯鎮社會”的關系中,始終是一個“異己者”。“我”當年離去,自是對“家鄉”的背棄,如今“我”歸來,故鄉“已沒有家”,不再存有《故鄉》里的“我”那樣的尋夢的奢望,“我”只是四處飄泊中在家鄉暫作停留,因此,不需經過《故鄉》中的“我”那樣的精神幻滅,“我”就敏銳地發現在“我”“離去”與“歸來”之間,故鄉的一切都沒有變:祝福的祭祀把活動,“年年如此,家家如此”,“今年自然也如此”;魯四老爺這位“講理學的老監生”依然在罵早已成為保守派的康有為為“新黨”;幾個本家和朋友也都沒有什么大改變,單是老了些。“我”注定與這停滯不變的“魯鎮社會”格格不入,“我”“明天決計要走”,本是意料中的事:到這里為止,《祝福》中“我”的“離去——歸來——再離去”的模式,只是表明了現代知識分子與傳統中國社會的不相容性,他(他們)注定要扮演永遠的游子(漂泊者)的角色。
但作者卻要把他對知識分子心靈與命運的開掘深入一步:小說接著告訴我們,我“決計要走”,還另有深因:“一想到昨天遇見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這樣,作者就十分巧妙地將“我的故事”與“祥林嫂的`故事”聯結起來,正是在“兩個故事”的關系(關連)中,寄托著魯迅的深意。于是,在魯迅筆下出現了“我”與“祥林嫂”最后相遇的場面(這可以說是小說的核心部分):祥林嫂最后的形象以及她對“我”的追問,提出了人的死亡以及死亡的命運的問題,這可以說是關于人的生存的最尖銳、也最深刻的問題。但卻將白認為是現代知識分子的“我”置于困境:“我”既對這類形而上意味的深層問題缺乏關注與思考,面對祥林嫂的追問,又落入“說出真實”與“說謊”的兩難境地,我終于以“說不清”即中國傳統的中庸之道回避了對追問的明確回答。在這個令“我”感到極端“惶急”不安的場面里,祥林嫂無意中扮演了一個“靈魂審問者”的角色,“我”則成了一個“犯人”,在一再追問下,招供出了靈魂深處的淺薄與軟弱,并且發現了自認為與“魯鎮社會”(傳統)絕對對立的“自我”與傳統精神的內在聯系。正因為如此,當“我”匆匆逃回四叔的家以后,就不但因為自己的逃避而“覺得不安逸”,而且開始思考起自己對于祥林嫂的最終悲劇性的結局應負的“責任”問題。盡管“我”找出種種理由來為自己排解,卻始終未能擺脫內心的“不安”與“不祥的預感”。正是在這種心境下,“我”再次“明天決計要走”,這“再度離去”就多少含有了對家鄉現實所提出的生存困境的逃避性質。這是對“離去——歸來——再離去”模式中“再離去”的負面意義的深刻揭示,比之《故鄉》中的“我”的最后離去的開掘顯然更深了一步。而當最后祥林嫂的死成為事實,“我”終于陷入了負疚的深責之中:這樣,“我”對于現實與自我的雙重絕望就達到了一個頂點。而這種絕望又是與從絕望中掙扎出來的“輕松”與“舒暢”交織為一體的——“我”終于在雪花落地的“沉寂”中與現實拉開了距離,開始回憶,并且講述“祥林嫂的故事”。而當故事講完,“我在這繁響的擁抱中,也懶散而且舒適,從白天以至初夜的疑慮,全給祝福的空氣一掃而空了,只覺得天地圣眾歆享了牲醴和香煙,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蹣跚,預備給魯鎮的人們以無限的幸福”:在反諷的距離中結束了祥林嫂的人生故事與“我”的心靈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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