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導語:遲子建是當代中國具有廣泛影響力的作家之一,出生于1964年,黑龍江人。今天我們就來讀一下遲子建為自己寫的自傳。

遲子建自傳
從中國的版圖上看,我的出生地漠河居于最北,大約在北緯53·左右的地理位置上.那是一個小村子,依山傍水,風景優美,每年有多半的時間白雪飄飄。我記憶最深刻的,就是那里漫長的寒冷。冬天似乎總也過不完。
我小的時候住在外婆家里,那是一座高大的木刻楞房子,房前屋后是廣闊的菜園。短暫的夏季來臨的時候,菜園就被種上了各色莊稼和花草,有的是讓人吃的東西,如黃瓜、茄子、倭瓜、豆角、苞米等;有的則純粹是供人觀賞的,如矢車菊、爬山虎、大類花(罌栗)等等。當然,也有半是觀賞半是入口的植物,如向日葵。一到晝長夜短的夏天,這形形色色的植物就幾近瘋狂地生長著,它們屬于它們自己的日子貌似微乎其微。我經常看見的一種情形就是,當某一種植物還在旺盛的生命期的時候,秋霜則不期而至,所有的植物在一夜之間就憔悴了,這種大自然的風云變幻所帶來的植物的被迫調零令人痛心和震撼。我對人生最初的認識,完全是從自然界的一些變化而感悟來的。比如我從盛衰的植物身上看到了生命的脆弱,同時我也從另一個側面看到了生命的從容。因為許多衰亡的植物,在轉年之間又會煥發出勃勃生機,看上去比前一年似乎更加有朝氣。
童年圍繞著我的,除了那些可愛的植物,還有親人和動物。請原諒我把他們并列放在一起來談。因為在我看來,他們都是我的朋友。我的親人,也許是由于身處民風純樸的邊塞的緣故,他們是那么的善良、隱忍、寬厚,愛意總是那么不經意地寫在他們的臉上,讓人覺得生活里到處是融融暖意。當然,他們也有自己的痛苦和苦惱,比如年景不好的時候,他們會為沒有成熟的莊稼而惆悵,親人們故去的時候,他們會抑制不住自己的悲哀情緒。我從他們身上,領略最多的就是那種隨遇而安的平和與超然,這幾乎決定了我成年以后的人生觀。至于那些令人難忘的小動物,我與它們之間也是有著難分難解的情緣。我養過狗和貓,它們都是公認的富有靈性的動物,我可以和它們交談,可以和它們搞惡作劇,有時它們與我像朋友一樣親密,有時則因著我對它們的捉弄,它們好幾天對我不理不睬。至于豬、雞、鴨等等這些家禽,雖然養它們的目的是為了食肉的,但我還是常常把它們養出了感情,所以輪到它們遭屠戮的時候,內心就有一種說不出的痛苦。但是大人們告訴我,這些家禽養來就是被人吃的。我想幸好人類沒有吃花的嗜好,否則這些靈性的、美好的事物還有多少能被人“嘴下留情”呢?
生物本來是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的,但是由于人類的存在,它們卻被分出了等級,這也許是自然界物類競爭、適者生存的法則吧,令人無可奈何。尊嚴從一開始,就似乎是依附著等級而生成的,這是我們不愿意看到和承認的事實。雖然我把那些動物當成了親密的朋友對待,但久而久之,它們的斃命使我的憐憫心不再那么強烈,我與庸常的人們一樣地認為,它們的死亡是天經地義的。只是成年以后遇見了許多惡意的人的猙獰面孔后,我又會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些年,我想到親人后,隨之想到的就是動物,想到狗伸著舌頭對我溫存的舔砥,想到大公司雞在黎明進修嘹亮的啼叫聲,想到貓與我同時爭一只皮球玩時的猴急的姿態。在喧嘩而浮躁的人世間,能夠時常憶起它們,內心會有一種異常溫暖的感覺。所以,在我的作品中,出現最多的除了故鄉的親人,就是那些從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動物,這些事物在我的故事中是經久不衰的。比如《逝川》中會流淚的魚;《霧月牛欄》中因為初次見到陽光、怕自己的蹄子把陽光給踩碎了而縮著身子走路的牛;《北極村童話》里的那條名叫“傻子”的狗;《鴨如花》中的那些如花似玉的鴨子等等。此外,我還對童年時所領略到的那種種奇異的風景情有獨鐘,譬如鋪天蓋地的大雪、轟轟烈烈的晚霞、波光蕩漾的河水、開滿了花朵的土豆地、被麻雀包圍的舊窯廠、秋日雨后出現的像繁星一樣多的蘑菇、在雪地上飛馳的雪橇、千年不遇的日全食等等,我對它們是懷有熱愛之情的,它們進入我的小說,會使我在寫作時洋溢著一股充沛的激情。我甚至覺得,這些風景比人物更有感情和光彩,它們出現在我的筆端,仿佛不是一個個漢字在次第呈現,而是一群在大森林中歌唱的夜鶯。它們本身就是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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