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經文寫在貝葉棕的葉片上,人們便把這些經文叫做貝葉經。
我是從電視欄目中了解到的。貝葉棕壽命六十年。但它開一次花、結一次果也要六十年,結完果后他便死去了。貝葉棕還有一些令人不解的特性:一旦貝葉棕樹長成,每年人們都要砍去它三片兩片葉子,否則它的壽命就會縮短;如果想起它用到它時就砍,想不起用不到時就把它丟在一旁,它也會早早地死去。
貝葉十分闊大,一人多長、展臂之寬,和芭蕉的葉片很相似。但貝葉棕的葉片是由幾十條、上百條一扎寬的葉帶組成的。傣家的老人將它采回來放在淘米水里煮,煮時加入酸豆莢,晾干后即可使用了。
經過這樣處理后的貝葉,可以保存千年不朽不蛀。
今年三月我得到一尊坐持觀音神像,此像五十公分高,為瓷質,素手素面、神態安詳;佛體著豆青袈裟,看了說明收藏證書知道這是龍泉廠高級工藝美術師董炳華的作品,非常喜歡。
“佛自西方來”,我將它安置在客廳西壁的花梨木柜上,使她面東而坐;佛座則選用了一塊烏江石。此石冰清玉潔,倒立過來上大下小,正好將佛像安放在上面。
第一個見到佛像的人是楓。那日我約她來家飲茶,她來了,進得門來,笑笑地,說:“我換鞋吧!”說著話,不經意的一扭頭見了這尊佛像,她便霜打似的噤了聲,神情立時莊重起來。她立在佛像前,畢恭畢敬地,從香匣內取出檀香來點著,搖滅,插入爐內;然后雙手合十,垂了眼瞼,許了心愿才落座。
我問:“你,信佛嗎?”
她點著頭,復原了笑笑的神情,說:“信。我要的是供奉的過程,佛是神,若按馬列主義的說法世上從來就沒有救世主,上帝就是我們自己!但我覺著佛可以讓人把心靜下來,對吧?”
我一邊給她泡茶,一邊大聲說著話,這樣顯得人多。我說:“宗教本來就是人類創造的。宗教的本意是勸善。你聽了信了而且行了善了,死后可上天堂,天高九重;若不信,還作了惡那就下地獄,地獄可是十八層啊!”
她接過話去,輕松的說;“胡蘿卜加大棒子。你聽話,好好干活,年底給你批條紅綢被面子,還給挽朵花兒;調皮搗蛋,破壞抓革命促生產,那就給你批條麻繩,挽五花!”
她的話使我十分詫異,我問她:“你怎么知道文革中的事?那時你才多大?”
她沒回答我,只說“我知道的”便把話題引到飲茶上了。飲茶,她也是內行。
楓到我家,這是第一次。盡管我們住在一個小區里、樓挨著樓,相距不過百米;盡管我與她認識已經十多年,但我們很少聯系。
我端詳著她,她還是老樣子,十五年前什么樣兒現在還什么樣兒。還是那副裝扮:上衣緊身,裙擺寬大;一張小臉不涂不抹,襯在云絲間,極富書香氣質。
十五年前,她在交大南門外開片玉器店。我從那兒過,走進去認識的她。記得離開時竟然不知道她賣的是青海玉還是和田玉,只是問自己:這是商人嗎?她哪兒像個商人啊!
更讓我深感意外的是,她說她是本地人,是土生土長的“兵馬俑”!
秦人彪勇,聲如獅吼。女人長相多少帶點胡人的特征。我便想,什么時候見了一定要問她:你父親是江蘇人吧?如果不是江蘇、那他一定是外省外地的;要不你母親是上海人、重慶人?
現在楓來了,就坐在我的一側,我們談著關于玉的事,倒把該問的事忘了。她告訴我她已經把廠子(她后來開了一家玉雕廠)關掉了,店面也關了,現在她在一家企業打工。我聽了,不好問廠子和店為什么要關,她要關自然有要關的道理。我問她:“你孩子幾年級了?”她回答說:“我沒有孩子。為什么非要孩子呢?兩個人這樣生活著,不是很好嗎?”
“那,以后呢?若干年后,”我啟發她。
她笑一下,把我的茶杯端起來獻給我,說:“小孩是可愛,可是只能可愛一會兒,就煩了!我姐的孩子每回來,每回給我的感覺都一樣,我怕了!”
怕,不行。怕是誤區。你是讓你姐的孩子把你的孩子耽誤了。于是我滔滔不絕口若懸河比天比地說了一大通,勸她趕緊的要一個!還來得及,今年你三十五歲,等你到了五十五你的兒子已經長成大小伙了,你就有了定心丸頂梁柱了……
她問我:“您知道我今年多大?”
這回,我看她脖頸,那里平展展的看不出褶皺來,但我還是盡量往大里說:“四十!”
她有點對不住我似的,說:“明年,我五十。”
我相信她。她怎么一下子就五十了呢?人生有如白駒過隙,快啊!但我不能表現出一點詫異來,更不能說,那樣她會不自然。我說:“請喝茶!”我說:“你是個好人!”她說:“算是吧。”我說:“那是一定的。”交談陷入無味中。
這時她問道:“好人、壞人能看出來嗎?”我說:“日有所想,夜有所夢,人的面部有許多記憶細胞,全在那兒記著呢,應該能看出來的!”她說:“如果你的一個非常要好的朋友,你相不相信他會出賣你?”
“不會。”我很自信。
“好,”她嚴肅起來,說道:“我對他說,我給你三千元人民幣,你把楊牧之的事說出來!他說開玩笑!楊牧之能有什么事?我把錢加到三萬,他猶豫了;我說給你三十萬!不少了!說不說?他問我:‘你一定要知道嗎?我說了他會怎樣呢?’我對他說,這不是你該問的事,你說不說?他一下硬起來,喊道:‘死都不會說的!’我知道他在討價還價,這種小人!我也喊:‘三百萬!聽見沒有三百萬!如果你說了,這錢全是你的了!’他說了。義憤填膺,說他不講,別人也會檢舉的,他是為了國家,于是把你的一切都告訴了我!不但如此,而且還要幫我分析:他一個星期要吃三次肉的,你想你想,他哪來這么多錢?如果他不挖墓,那他一定搶劫!你信不信?”
我問楓:“女人也會這樣嗎?給她三千,脫不脫?三萬!三十萬!”
她說是的。不答應的很少,我承認有不愛錢的女人。但起碼目前文藝界、藝術院校不少女孩子經不住誘惑,每到星期六校門外便聚了一地高檔車,車里坐著款兒,等著接她們去……
笑話!鬼話!她干嗎給我說這個?我一頭霧水啊!
楓走后,我滿腦子的胡思亂想:我想一個女人,我是說像觀音一樣圣潔的女人,她嫁的男人應該是怎樣的男人呢?如果有一天您在報紙上看到頭條新聞這樣報導:據可靠消息稱:“觀音女士出嫁了!”你吃驚嗎?
神與人,天與地;神住在天上,人住在地上。如果神來到人間,是住在廟里嗎?人如果升入天空,住在月宮嗎?不是說高處不勝寒嗎?能住嗎?好女人不生養,你要嗎?神神要捏你的頭,往碎里捏,你反抗嗎?娃娃再胡鬧,你阻止嗎?人定勝天,你信嗎?楓說那些女孩兒在傍大款,不會吧——不是富貴不能淫嗎?楓說我的朋友只要得了大錢就會出賣我,怎么會吶!——不是貧賤不能移嗎?
這個世界怎么啦?
貝葉經可以給我答案嗎?那我就會尋找貝葉經。
不是我讀破它,就是它埋葬我。
香爐里的檀香早已燃盡,而杯中的茶尚有余溫。走到窗前,見樓下桑樹的葉子一日比一日綠得濃了,淺灰色的空里懸著明亮的太陽,太陽下巨大的和低矮的房子參差不齊的擺在那兒,對面村口傳來小販懶洋洋的叫賣聲,樓下給物業塞過錢的拾荒者喊著:“破爛——的賣!”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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