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過頭看，這真是最好的旅行。

　　不論吃什么都覺得美味，睡在哪里都能安眠，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新鮮有趣，和同行的朋友仿佛能夠滔滔不絕天南地北地一直聊下去，也能悠然各自沉默不語。出發前擔心恐懼的問題一件都沒有發生。也許正是因為事前期待過低，心情愉快到自己感到害怕的程度。

　　為期七天的旅行，大概從第五天開始產生對回家的焦慮。出發前的我每天渾渾噩噩到什么程度，回想起來都不覺得是同一個人。沒有特別原因也常常茶飯不思、精神不振、夜里卻睜著眼耗到兩三點的我。動輒遲到或是翹班、沒有計劃性、想到的事情總是要拖到最后一天才勉強完成的我。自己列出的清單，沒有人盯著就永遠不會付諸實踐的我。任由惰性和負面情緒操縱的我。結束旅行回家的時候，會像每天下班到家就變成只想躺在床上的廢人一樣，毫無過渡地變回那樣嗎。偶爾站在高處向下望，心里會想，就在這里因為什么原因結束也不錯。

　　仔細想想的話，其實也并不是那么完美的旅行。

　　也曾需要強塞下不可口的食物，也曾有一兩頓餓到脫力或消化不良；也曾翻來覆去難以入眠；也曾在心里對旅伴有過抱怨。但最終這都沒關系。有種什么都能克服的全能感。有問題就馬上動身解決，一秒都未曾沉浸在情緒里。前夜睡眠不足的早上也一翻身就起床；結束一天回到旅店時間太晚，身心俱疲，就趕緊強打精神安排次日行程，快速洗漱收拾睡覺；隱約頭疼仿佛要感冒了就猛灌熱水多帶一件外套。說來都是些簡單任務，而平時的我無法做到。

　　每天僅能維持一兩個小時的高行動力，在旅途中突然變成了常態。每天都因為輕易克服各種小困境而充滿成就感。不想再變回原先那樣了，雖然知道一定會。這一切都是由旅行帶來的，也一定會隨旅途結束而失去。不論是胃口、體力和睡眠，或是好奇心、愉快的心情和朋友的陪伴。飄得越高落得越重。

　　但這也都沒關系。這種程度的焦慮，轉移注意力拋到腦后就好了。集中精力享受當下吧。旅途中的我可以做到。

　　于是按部就班地來到了第七天。好好控制住自己，沒有過度流露出遺憾和不舍，與朋友在機場告別。聽見自己內心狂躁的某個部分開始緩慢膨脹。在晚飯時間到家，跟父母愉快地交流旅途見聞。吃著路上常在想念的家里的飯菜。沒有胃口。稍微吃了點。十點多開始犯困，早早上床，一邊玩著手機，一邊迷迷糊糊睡著了。

　　隨后驚醒。喧囂都市在深夜里獨有的寂靜，將心慌在黑暗中放大幾倍。留意到胃正在痛。摸到手機，眨幾次眼適應了亮度，時間是凌晨三點半。突然強烈地想要和誰說話。想不到可以對話的人，被孤獨感擊中，胃疼和心慌一同持續著。百無聊賴地盯著手機翻滾到五點多，終于開始再次有了睡意。

　　在頭痛中醒來。胃痛隨著逐漸清醒又慢慢地回到了體內。被反復催著收拾了箱子。把旅途中買下的，當時愛不釋手、回到家卻一無是處的一件件紀念品整理封好，收在視線不會觸及的`地方。把穿過的衣服丟進洗衣機。擦拭行李箱，放回儲藏室柜子的最上方。清洗背包，晾干，收回衣柜里。至此，剛剛結束的旅行從目光所及之處淡出，了無痕跡。

　　于是渾渾噩噩又回到了體內。和老媽吵了兩句之后，突然變得易怒，順勢對一切感傷起來。一不小心就有眼淚竄出眼眶。負面情緒和頭痛雙管齊下，精神損耗得格外迅速，午飯后就又倒在床上，睡了一下午。

　　在下午覺后特有的恍如隔世中醒來。想起了從小到大在這間住宅里發生的每一件不好的記憶。還沒有完全適應就又開始厭煩這里。大概并不是真的討厭。只是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提醒自己的不自由。想再見到你。想趕快離開這，不論去哪里走走都好。最終大概會回來，但是很快又會再出發。

　　不過終究也只是想想。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致，最終連走出大門都沒能做到，只是在小區里散著步吹了吹夜風。然后像是卡住的機關滑向穩定態一樣，驟然地適應了現實。旅途的回憶突然變得像夢一樣真實而遙遠，清晰而難以捉摸。明天和出發前的平日，直接銜接在一起的話一定不會有任何不自然。突然這樣覺得。

　　到這里，我想旅途應該算是真正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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