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一株寂寞的樹下走過，仰頭的瞬間，看見枝頭停滿了一只只拳頭大小的展翅欲飛的白色花，仿佛一個驚擾，它們就會應聲飛去。我停下腳步，屏住呼吸，遠遠地惶恐地望著。

　　我記得，去年畢業季，這株樹就開出了大朵大朵的白花，一朵朵跟緊握的拳頭似的，抓住搖晃的枝頭，使勁地開著。

　　而今它又開了，在這個陰晴不定的季節。

　　有人說，那是玉蘭花。多美的名字啊！白玉蘭！簡直就是一位著一襲白衣藏深閨的女子啊！

　　我從你枝頭下走過，忍不住回頭凝望你。白皙的花瓣就像一片片籠在身上的透明的輕紗，經風一吹，紗衣飄搖，我的心也不由得一緊，真擔心你們從枝頭跌落下來呢！

　　當一位歡笑的女子走到你身旁，依著你，歡樂的笑臉掩映在白色的花朵下，笑靨真的如綻放的花哩！我從沒信過世間會有如此好看的笑臉——直到看到這張笑臉開在這株盛開的白玉蘭花下；我也從未信過，一朵花會開得如此的淡然與幸福！

　　那不是一朵，那是一片。一棵人多高的樹，每一根枝頭都疏落地墜著一朵，花朵不算多，并不顯得擁擠，反倒覺得有些零落呢！只是每一朵都緊緊地抱著自己的樹枝，唯恐腳下一滑，就會從高高的枝頭轟然墜落下來！它們鼓著滿肚子的勁兒，臉龐爭相朝著頭頂高遠寧靜的天空，仿佛是在讓天空選出它們之中最美的一朵啊！它們只是默默地坐在枝頭，沒有喧嘩，沒有爭吵，更沒有擁擠。

　　我記得，在鄉下，一朵花開，會招來成群的蜂蝶。可是，這里竟看不到一只圍著花朵的蜂蝶！甚至也聞不到一絲花香！我挪了挪腳尖，想要湊上去，卻仿佛覺得再前進一步，就是一種無禮的褻瀆！它們是不靠香味招搖存活的花吧！它們活著，只是為了枝頭綻放的美麗呀！只是為了自己盛開的快樂呀！

　　我輕輕地移步，默默地從你身旁抽身退走；低頭的剎那，我看見樹根旁鋪滿了一瓣瓣薄薄的白色的落花，就像一片片折斷的蝶翼，每一片翅膀都在地上顫抖著，又似乎是這棵樹被折斷的無數根長長的纖細的手指，躺在黝黑的泥土里，就像躺在鮮紅的血泊里！我扭頭快步走過，就像不忍看一場殘酷的屠殺后的戰場……

　　美麗的白蝴蝶！你驕傲地站在陽光下風雨中的枝頭的時候，除了偶爾經過的風，可還有誰駐足，抬頭看看你在天空下靜止的舞蹈，聽聽你在枝頭無聲的歌唱嗎？可愛的白精靈！你們是夢的種子！你們是爍于枝頭的星星的種子！你們是不會飛翔的白蝴蝶！

　　而今，當你們紛紛墜落的時候，我也該離去了。我沒有目睹到你們從花苞里綻開的剎那，也沒有看見你們從枝頭摔落的一瞬，我只能靜靜地看著你們，看著你們在枝頭或地上相擁的快樂！——我猜你們一定是快樂的，不然，你們不會在地上鋪展得那樣隨意而安然！

　　美麗的白蝴蝶，我就要遠去了！我不知道在另一個陌生的地方還會不會看到你的身影，但我知道，你一定還會在這里！你會在這里的吧！在這里，依然年年開出天空下最美麗潔白的夢一樣的花朵！

　　我想走過去，鄭重的拾一片你的羽翼，把它夾在我的相冊間，把它壓在我的記憶里，可我還是沒有，我要把你完完整整的還給大地，還給天空，還給樹！

　　美麗的白蝴蝶，愿你永遠那樣驕傲的爍于枝頭，尊嚴的歸于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