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著爸爸下車,車站在夕陽下被染成了橙色。爸爸轉頭說:“我們要步行哦!”連他的臉都是橙色的。“我們要步行”,這不是開玩笑。我們走出檢票口,穿過環島,走完三三兩兩地排列著幾家店鋪的安靜的商業街,沿著偶爾只有幾輛汽車開過的道路一個勁兒地往前走。漸漸地,道路兩旁沒有了人家,只看見綠油油的田野。
“要走到哪里?”
爸爸停下腳步,用左手指著一座樹木茂密的小山有氣無力地說:“上面。”他把包背好,沿著小路左轉往小山走去。
“爸爸,我們會死在路上的。”我站在原地說。我是認真的,我已經筋疲力盡了。
爸爸說:“你要記住,也會有這樣的事。沒有出租車,不能坐在有空調的餐廳里等上菜,也不能想回頭就回頭,只能一直向前走。”他氣喘吁吁地說,“總以為到處都有出租車,到處都有餐廳,相信自己無能為力的時候馬上會有人出手相救,餓了總會有飯吃,渴了就去找自動售貨機,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不管做什么,都不會由衷地感到高興。你等著看吧,到了山頂,你會心曠神怡。想到雖然肚子餓得要死,筋疲力盡,但仍然做成了一件事,你會覺得自己相當了不起。”
我蹲在地上,用指尖擺弄滿是灰塵的膠底運動鞋,暗自尋思接下來怎么辦。奇怪的是,我既不膽怯也不忐忑。露宿山間嗎?雖然沒有做過,可是躺在這里能睡著就行,說不定很簡單。會有蚊蟲叮咬嗎?會有大灰熊什么的在身邊咆哮嗎?就算這樣也無所謂了。
我并沒有期待在這個沒人的山頂有豪華賓館,或者帶有溫泉、游泳池、游戲中心的別墅,可是來到山頂后我還是大失所望。上面有一座很小的寺廟,和我們上山相反的另一面則是寂靜的墓地,僅此而已;并沒有什么令人心曠神怡的風景。
“是一座廟。”我脫口而出,一邊用力喘氣,肩膀上下起伏。
爸爸按了門鈴后,一個駝背的老奶奶走了出來。
“那個……我在書上看到這里可以住宿,一個晚上就行。”
“謝謝,真的幫了大忙。那個,我們吃過早飯后就什么也沒吃了……”爸爸語無倫次,聲音沙啞。老奶奶目不轉睛地、不折不扣地從頭到腳打量了我們一番,發出高昂的笑聲。
“真不好意思,我們已經吃過晚飯了,只有兩個人,所以做得少。我討厭剩飯剩菜,做飯都掐著量,所以真的沒有現成的東西能端出來,對不起。”老奶奶邊說邊背對著我們在廚房開始做飯。不知什么原因,這個光景卻讓我放下心來。
老奶奶端上桌的是飯團、米粉蒸糕和味噌湯。我小聲說了一句:“真好吃。”老奶奶瞇起眼睛笑了。“真的很好吃,從來沒有吃過這么好吃的飯團。”爸爸說。
他是我爸爸,我才偉大
記憶中我的父親在我面前只流過兩次眼淚,一次是有一年從北京放假回家時,我跟父親說我給爺爺帶了一件禮物,他告訴我爺爺去世了,我看到他流下了眼淚。還有一次是他得了癌癥之后,要做手術,我和姐姐湊齊了錢去交費時,他感動得哭了,他說孩子們懂事了,給孩子們添麻煩了。這讓本已焦慮的我心如刀割。
我把當時僅有的幾萬塊錢全拿出來了,我意識到,有些時候錢是那么重要。隨后他的病情每況愈下,生命的最后階段,我送他回哈爾濱。火車上,他已經很虛弱了,每次去洗手間都要我攙扶或者背著他,我一宿沒怎么睡覺。記得當我背著他時,他說了句,原諒爸爸。那一瞬間,我強忍住了淚水。他太客氣了,竟然對自己從小背到大的兒子客氣,而我只是背了他幾次而已。
盡管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我知道那是我熟悉的表情,我深知這句簡單的話里的含義,有內疚、有感激、有牽掛,更有不舍……當時我的歌唱事業沒有什么大的起色,他一直擔心我的生活。多年以后,我偶爾會想起這個場景,想起這句話,常常不能釋懷,就像落筆的此刻,我的眼淚又奪眶而出。
多年前,我曾經寫過一首叫《父親》的歌,里面寫道:你為我驕傲,我卻未曾因你感到自豪,你如此寬厚,是我永遠的慚愧。
去年我重新錄制了這首歌,在最后加了一句:我終于明白在你離去的多年以后,我為你驕傲,當談起你的時候……我知道了,我為他感到驕傲的,是他對生活的隱忍和對家庭的忠誠。
如今,我們三個孩子都生活在北京,母親如候鳥般往返于哈爾濱、北京和海南。她在孤獨中尋找快樂,尋找能讓她過下去的生活。人生終究是殘酷的,母親步入這樣的年華后開始面臨著更多的意外的告別,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中也陸續發生著生離死別,有時想想我真為她擔心。
現在,每當我取得什么成績時,她在高興之余常常會說,要是你爸還活著該有多好。前些天,她看我的電視節目,當我唱完一首歌,她一個人對著電視機激動得鼓起了掌,還連聲喊道:好好好!她把這些當作有趣的事情告訴了我,聽后我也樂了,可隨后心里涌出一絲悲涼。是啊,要是父親還活著該有多好,那鼓掌的就不是她一個人了,他們倆一定會熱烈地討論,我甚至可以想象他們談話的內容。
只是,我想象不出父親如果活到現在時的面容,在我的記憶里,他最后定格的樣子遠遠年輕于現在的母親了。
爸爸們的女權主義萌芽
丹麥一所大學公布了一項跟蹤研究結果:男老板在有了女兒以后,會改變他們對待女員工的態度,更容易給女員工加薪。
看到這項研究成果,我是相信的,同時想起了我的爸爸——有一天,酒過三巡,他和一個大叔在飯桌上爭論起來:女人是否要努力擁有自己的獨立事業。
有兩個兒子的大叔說:“外面的世界,是男人的世界,女人的職責就是收拾家、帶孩子。像我的老婆,現在每天帶孫子,不知道有多充實。”老爸不同意:“如果我生的是兒子,我也會說,女的嘛,好好照顧家庭就行了;但有了女兒,我一定要說,女人必須得實現經濟獨立,這是擁有一切話語權和幸福的基礎。”
我在旁邊偷偷聽著,心想:光聽最后那句話,我老爸也算是個女權主義者呢。其實呢,我知道,還不至于上升到這樣的高度。我的爸爸就是一個普通的男人。一個普通的男人,在一個男權社會里成長,見到的都是女人圍繞著老公和孩子而活,曾經他一定像那個大叔一樣,認為女人依附于男人生存,是條和“太陽每天從東方升起”一樣不需要討論的真理。直到有一天,一件事情發生了,讓那個堅如磐石的“真理”裂開了一道縫——他有了一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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