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嚴肅，他對自己和他人都有很高的要求，他發起脾氣像一頭瘋狂的野獸……可我從來都清楚，只要我晃著他的手臂，或伏在他的肩上，或抱著他的腰肢，再用甜兮兮的聲音沖他撒嬌，他會立刻著魔，幾乎沒有原則地答應我的一切要求。我知道，并非每一個人都會任我撒嬌耍潑，只有他最吃這一套，吃到我百試百靈，吃到媽媽氣得罵他：“你就慣她吧，一點原則都不要了。”我一直肆無忌憚地利用這一點，直到有一天，同學問到：“那你爸呢，你爸有沒有沖你撒過嬌？”
“開什么玩笑，我爸一大男人，沖我撒嬌？”我揉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覺得那情形真是想想都不寒而栗。沒想到當天晚上就讓我遇上了。
已是晚上十一點，門剛一推開，我就聞到一股濃濃的酒氣，熏得我只皺眉，“我的天，你到底喝了多少酒？”我話音還沒落，就見他搖搖晃晃跌在沙發上，立刻要睡過去。
“喂，起來！要睡去床上睡，先去洗澡啊？”我費力地拉他起來，卻聽見一聲含糊不清的“不要”，撒嬌一般地語調，讓我忍不住笑了——實在是太難得了，尤其是老爸平時那么嚴肅的一個人。
“起來，起來，不許在這兒睡……”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硬生生把他拖進臥室，看來洗澡是不可能了，我只得幫他把衣服鞋襪脫了，拉上被子，先任他滿身酒氣地睡一晚。“想不想吐，恩？我去給你倒杯水，恩？”我正欲離開，卻被他一把抓住。
“寶寶……寶寶……”他一聲聲叫著，也不說到底要干什么，語氣卻像我平時沖他撒嬌一聲聲叫著“老爸”，我哭笑不得，只得又問：“怎么了？我先給你倒杯水吧？”
“寶寶，寶寶！”他仍拉著我叫著，“寶寶……要多上點學，要高人一等，才不會在社會上受委屈，沒人……沒人灌你酒……”
“……老爸”，我看看他，那曾經被我一口一個“帥哥”叫著的人此刻顯得格外蒼老疲憊，我忽然意識到，或許，他的辛苦是我從來都不能真正理解的。
“寶寶……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時而說這，時而說那，有的'我知道，有的卻是我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我從來不知道，我的一些無心之舉竟給了他這么多心緒……
“寶寶，你快去睡覺。”他叫著，卻又緊緊拉著我的手，不讓我走，我想到媽媽曾對我說，“你沖他撒嬌，他心里美著呢！”可如今，我看著這個一聲聲叫著“寶寶”，沖我撒嬌的四十多歲的男人，心里竟有一種無可名狀的酸楚。
“寶寶……你千萬不要有壓力，你考什么學校爸爸都滿意，千萬不要有壓力，爸爸媽媽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健康快樂地長大！”他靜了一會兒又突然笑起來：“寶寶，你是爸爸的驕傲。”
這一刻，我的眼淚終于抑制不住奪眶而出。
直到夜里一點多，爸爸和終于睡去，我輕輕抽出被他握住的手，回到自己的臥室，卻在床上輾轉難眠。
爸爸也是會沖我撒嬌的，在他喝醉的時候。有一天，爸爸會老成喝醉了一般，或許比喝醉了還糊涂，像個老小孩兒，在做錯了事后，在想要什么的時候，或是沒來由的——一如我當年沖他——沖我撒嬌。
我知道，即使到那時，他什么也給不了我的時候，他還能給我一個撒嬌的懷抱，我一晃他的胳膊，一伏他的肩，一摟他的腰，甜兮兮地叫“老爸，老爸”，他就會一疊聲地應著“好好好——”
我也知道，我一定會成為他可以撒嬌的懷抱，在他拉著我的手叫“寶寶，寶寶”的時候，絕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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