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家的次數少,這是我心中的痛;而每次回家,母親都會做一桌好吃的飯菜,像待親戚一樣接待我們。仿佛我們的回去,不是去看望母親,而是對母親的恩賜,這更讓我痛上加痛。
母親打心眼里盼著我們回家,盼著和我們坐在一起,說話嘮嗑,吃頓團圓飯。母親高興給我們做飯。但是,每次做飯前,母親又總是顧慮重重,尤其是用手和面時,母親更會面露難色,或者說是愧色。母親不好意思地說:“看我這手,都洗了好幾遍了,就是洗不干凈。做了飯,怕你們不吃。”說著,母親把手伸到我們面前。
這是我這樣仔細地看母親的手。母親的手已經老了,已經老的不成樣子。手掌和手背都高高的腫起,把本該有的皺紋,都拉平拉直了,就像母親親手蒸出的饅頭;五根手指就像五根干癟的枯樹枝,黝黑,粗糙,彎曲,沒有一點兒美感;手指骨節處裂開了一道道的口子,像張著的嘴,吃進了很多的沙子,消化不了,堆積在肉里,再也洗不下去。
我常想,我的母親天生就應該是個莊稼人。她的寬大的腳板,可彎曲的膝蓋,厚實的手掌,都是為土地而生的。母親不習慣城市。城里的路太硬了,樓太高了,車也太多了。在城里,母親總會被硌疼了腳,總會迷失了方向,總會找不著回家的路;在城里,母親會手足無措。可是一旦回到農村,母親無論做什么,都會覺得順心順手。她的腳板可以輕巧的走田間小路,她的膝蓋可以在土地上任意的摸爬滾打,她的手可以隨意撫摸地里的每一株莊稼,她的心容易滿足收獲后的簡單快樂。
每年春節過后,日子還沒有走出正月,母親便開始了一年的勞作,或者說,一年的勞作開始了。母親端來一簸箕花生,坐在正屋靠窗下面的一個小凳上。早春的陽光總是很好,透過窗戶,落在母親的身上,暖烘烘,像給母親穿了一件花棉襖。母親開始剝花生。這是本地特有的一種小花生,個頭小,果仁兒瓷實,和花生皮之間幾乎沒有縫兒,搖一搖,沒有“嘩楞、嘩楞”的響動,剝起來,也沒有“嘎巴、嘎巴”的脆聲。這種花生不好剝。我曾陪母親剝過,但沒多會兒,手指肚就受不了了,生疼生疼,而且還起了一個白色的小腫包。到了晚上,躺在被窩里,手指肚還一漲一漲的,火辣辣的疼,好像里面的血液都沸騰了,要溢出來。而母親則很平靜,不慌不忙,一粒一粒地剝著,臉上還含著淺淺的笑,好像眼前這一簸箕種子,早已變成了千千萬萬個花生,把我們的西屋都盛滿了。家里有十幾畝的空閑地,而這十幾畝地的種子幾乎都是母親一個人剝的。我不知道,這要花費母親多少個日日夜夜,又有多少個夜晚讓母親輾轉難眠。但我知道,在這些寂寞的日子里,母親的手,會由疼變麻,由麻又疼,最后,直至老繭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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