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溫暖午后，枯脆的殘葉乘著金色的陽光順滑飄零，痩瘠的樹枝上已有嫩黃的葉片探出頭，風中淡淡的陽光的味道，喚起了濃濃的困意。

　　我頭枕著手臂，趴在檀木桌上，嗅著淺淺的木香，昏昏欲睡。陽光傾著身子透過未拉緊的窗簾縫隙擠進了小小的房間，映出一條燦爛的亮線。

　　“啪！”

　　突兀的一聲響，一本薄薄的詩集被我碰落，打破了慵懶的寧靜。睜開惺忪的睡眼，喉嚨里像貓一樣擠出幾聲不滿的怨哼，俯身欲拾，卻在視線觸及它時一怔，良久，都沒有起身。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那張從詩集里飄落的老照片——

　　青磚黑瓦的老房子，趴在地上假寐的白貓，屋頂上徐徐飄散的炊煙，還有……你。

　　熟悉的笑容，藏藍色的大衣，淺灰色的褲子，依舊是我記憶中的模樣，那樣的淡然、閑適、溫暖。

　　“嗒！”

　　一滴淚順著眼角流下，落在地板上，濺起點點銀光。指尖冰涼，想起你溫暖的手掌，想起往日的美好畫面，只是傻傻的我，曾那樣不懂珍惜……

　　早春，年方十

　　早春時節，田野里盡是淺淺的嫩綠，看得人心中也不覺多了幾分歡喜。細雨濛濛，我不顧你的阻攔，跑到外面去玩。你無奈，只得跟著我，生怕我一不小心就摔倒。我在田野里歡快地飛奔，卻忘了身后的你在二十年前的事故中，癱瘓了左腿，你要用多大的力氣，才能追上我的腳步？

　　仲夏，歲金釵

　　夏夜的風穿過敞開的窗，帶來梔子花的清香，撩起我耳邊的烏發。

　　我如同八爪魚般盤在木質沙發上，電視開著，閃著五彩斑斕的畫面。你搬了張椅子坐在我旁邊，我看著電視里的灰太狼被喜羊羊耍得團團轉，樂得倒在沙發上。你微微瞇著眼，做出一副很認真的模樣。我又何嘗不明白，那在我看來十分有趣的動畫，于你，猶如天書般難懂。你不厭其煩地問著我那些繁瑣的問題，自顧自地念念叨叨，我盯著電視，不耐煩地用“嗯”、“哦”、“知道了”來回應你的話，不經意瞥見你眸中期待的火花，在我生硬的回復中，一點一點消散不見。看見你黯淡的眼神，我才遲鈍地發現，你那些已經問過許多次的問題，其實只是想陪最愛的孫女說說話的托詞罷了，而我，竟那樣無情地粉碎了你的希望。

　　我張了張口，想說些什么，可你慢慢抬起了身，拖著不便的左腿，一步一步挪到了房間里，我看著黑漆漆的房間，不知道，在那些孤寂的黑夜里，你是以怎樣的心情在等待黎明。

　　暮秋，歲金釵

　　開學過了大半個月，回老家的次數越來越少。終于在一個周末，收拾了東西，踏上了回家的巴士。

　　蕭瑟的秋風卷著遍地的黃土與枯葉呼嘯而去，在車后面慢慢不見。事先我并沒有告訴你回家的消息，想著給你一個驚喜。卻不想，下車后卻看見你柱著拐杖立于風中的身影。我總以為是巧合，卻聽奶奶說，你每周都會在那里等待，生怕我回來了沒有人接應。我和你走在鄉間的小路上，路旁勞作的人見到你都會心一笑，喊上一句：“孫女回來啦！”你爽朗一笑，大聲道：“回來啦！回來啦！”看著你自豪的樣子，我的鼻子一酸，眼淚一顆一顆落進心底。

　　隆冬，近及笄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天地間一片寂靜，一片肅殺。

　　頂著颯颯的北風趕回老家，淚水被凍結了起來。你臉色蠟黃地躺在床上，悠悠地提著一口氣，艱難地掃視著房間內的人，視線終究定格在我的身上，你似乎笑了一下，滿足地嘆口氣，喉嚨一聲怪響，就直直地倒了下去，永遠地合上了眼。房間內一時間痛哭聲不絕，我使勁瞪著眼，不敢相信那個身材高大、笑聲爽朗的人，就這樣離開了我。我還沒有帶你去登上長城呢，你怎么就走了呢，爺爺？

　　這夜，我做了一個夢：在老家的銀杏樹下，我看著你坐在院口，初春的陽光灑在你的身上，映出一片金黃。你依舊穿著青衣灰褲，安靜地瞇著眼曬太陽，沖我溫暖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