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4月初,杭州大學《語文戰線》雜志社舉辦過一個小型的“西湖筆會”,與會者有劉國正、章熊、顧黃初、歐陽代娜、陳鐘梁、范守綱、林偉彤、陸鑒三等語文教育界的名流,東道主是《語文戰線》主編張春林君。我也有幸叨陪末座。筆會的主題是探討語文教學的現狀和未來。人數既少,兼以志同道合,筆會的氣氛始終是愉快而融洽的。
當時的西子湖畔,正是早春季節,偶或還有春寒料峭的天氣,但蘇堤上的垂柳已經吐出新芽,碧桃似乎也已小蕾深藏數點紅,孕育著無限生機。這多么像80年代初的語文教壇:改革的春風已經微微吹拂,不少改革的先行者正在進行著多方面的嘗試和探索。人們似乎已經聽到了“語文教學的春天”日漸臨近的腳步聲。但是眼前,畢竟春意還不太濃,要看到一個百花爛漫的“艷陽春”,還需要等待一些時日。西湖筆會在這樣的早春時節,在這樣的西子湖畔召開,確實引起了與會者許多聯想,也平添了幾許談興。
隨著討論的進展,大家的興趣最后集中到語文課堂教學的改革上來。為避免空談,又覺得應該作一點實實在在的嘗試。于是決定從與會者里推出一人,借班上一次“嘗試課”。教哪一類課文呢?大家又認為首先要瞄準語文教改的“死角”開火,于是想到了文言文。多少年一貫的“串講”模式,在文言文教學中業已根深蒂固,不可動搖,似乎教文言文就得這樣,舍此別無他途。大家希望“嘗試課”教出一點新意,一改這種窒息學生性靈的刻板教法。這可是一件不太好干的活兒,由誰來承擔呢?與會者中不乏教學的高手,事實上誰干都行,但張春林君提議:“這件事就交給錢老師,怎樣?”一言既出,大家不便反對,于是在一片“同意”聲中,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對文言文教學,我本有自己的主見,對普遍流行的“字字落實,句句對譯”的傳統教法,素懷“叛逆”之心,并曾為此作過長期的探索。因此,什么客套話都沒有說,就欣然表示“愿意一試”了。當時定下的試教課文是《愚公移山》。事后春林對我說,當時定下這篇課文,他是有些擔心的,怕我“創新”得太離譜,比如誘導學生去批判愚公“缺乏科學頭腦”,稱贊智叟是“智力型人才”,或提出“移山不如搬家”之類的見解,因為當時正有一些同志在報刊上鼓吹這類時髦的“新”思想。聽課以后他放了心。因為我不僅沒有否定愚公精神,沒有削弱這篇傳統課文固有的教育功能,而且把“文”和“道”交融得那樣自然熨貼。他認為,傳統課文被教出了新意,決定在《語文戰線》發表這兩堂課的全部教學實錄,把它作為這次“西湖筆會”的實績之一,也作為一份向全國語文教育界發出的“改革宣言”。
其實《愚公移山》這樣教,在我,早已不是第一次了。我教所有的文言文,用的都是這種教法。早在1979年下半年,上海市郊區重點中學校長現場會在我任職的嘉定二中召開,全校老師都向校長們開了課,我教的就是《愚公移山》這一課,用的就是這樣的教法。這堂課使我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普遍語文教師開始引起人們的注意,并終于使我在1980年初評上了特級教師。因此,現在重教這篇課文,自然輕車熟路。不巧的是,當時正患感冒,嗓音嚴重嘶啞,到上課的前一天,幾乎發不出聲,守綱陪我到浙醫大附屬醫院求醫,他讓我冒充杭州大學請來講學的“教授”,才得到了一位已經不看門診的著名醫學教授的親診,而這位教授開出的藥方,又是一種叫什么“散”的名貴中成藥,醫院里沒有,守綱陪我跑了好幾家中藥房,才總算在一家已經打烊的藥店里買到,時間己是下午6點多了。而第二天一早就要上課,真正可用于備課的時間,只有晚飯以后到入睡之前的那一小段空隙。好在我已不需要備課,否則真不知道第二天的嘗試課會上成個什么樣呢。
當時我擔心的倒不是自己怎樣教,而是學生能否適應我這種“不串講”的反傳統教法。因為《愚公移山》是初二的教材,而其時初二的學生已經學過這篇課文,因此只能借一個初一的班級。為這次教學提供班級的學軍中學雖說是重點中學,但畢竟學生是初一的,他們入學以來只讀過少量的文言文,他們能適應我的教法嗎?
那天上課,為了保持常態的教學環境,聽課者除了參加筆會的幾位外,只吸收了少量當地和本校的教師。上課之前,因學生尚未看過課文,我稍作指導后先給20分鐘時間讓學生自讀。后來的事實證明,當學生的興趣被激發的時候,他們釋放的潛在能量,比我們估計的要高得多。
“老愚公多大年紀了?九十歲還是九十不到?”
“參加移山的總共幾個人?”
“愚公妻和智叟講的話差不多,兩人對待移山的態度一樣嗎?”
“愚公到底笨不笨?”
一個個有趣的話題激起了學生“投入”的熱情。
“那個京城氏的七八歲的孩子也去移山,他的爸爸能讓他去嗎?”當學生一時不能回答、隨即恍然大悟地叫起來“那孩子沒有爸爸!”的時候,他們簡直樂開了懷:想不到一向認為枯燥的文言文,居然可以學得這樣開心!
始終在一旁聽課的劉國正先生后來在一篇文章里回憶說:“記得我在杭州聽夢龍教《愚公移山》的時候,情不自禁地進入了‘角色’,同學生一起時而深思,時而朗笑,忘記了自己是聽課者。其他聽課的老師也有類似的感受。”
這次“嘗試”的結果,雖非完全出乎意料,但畢竟有些喜出望外。因為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借班上課,也是第一次在一個陌生的班級中驗證我的教學觀念和教學方法,對我個人來說,也是一次意義不同尋常的“嘗試”。這次雙重意義的“嘗試”,使我獲得了某種新的啟示,再看西子湖畔的早春風光,似乎悟出了一些令人鼓舞的東西,卻又一時說不清楚——只覺得我正在思考、探索著的某種教學理念,蘊涵著一股強大伯生命力。什么理念?
我不知道。既然說不清、道不明,就只能借詩的語言來表達一點朦朧的感覺:
二月東風似女郎,
飛紅點翠寫春光。
料應難染參差柳,
先試新梢幾縷黃。
遙看蘇堤上的早春楊柳,只是淡黃一抹,盡管參差“難染”,但終究會隨著艷陽春的到來而垂下萬條綠絲絳的。
“西湖筆會”以后,黃初以“江南春”的筆名在《語文戰線》發表文章,介紹筆會盛況,文章標題就是《先試新梢幾縷黃》。莫不是我的拙劣的詩句也喚起了黃初同樣的感受?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yuwen/jiaoxuefansi/807097.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