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崧舟《長相思》教學反思
打著我的提燈,我找到了一個人:我。
我觀察他。
從某種意義上講,課堂教學就是一個“文本”。按照英美新批評派的觀點,文本一旦完成,作者就已經死亡。在這里,對這一命題我權且做一次教學論上蹩腳的遷移:
“課堂教學一旦完成,執教者就已經死亡。”我拋出這樣一個觀點,意在強調“課”本身就是一個獨立的自足的存在。當課被執教者演繹完成后,課的意義已經不再為執教者本人的意圖所支配,“課”用自己的存在向每一位聽課者言說它自己的意義。這個時候,不管你愿意與否,執教者只能將自己轉換成聽課者的角色重新傾聽“這一課”的言說。
基于這樣一種觀點,也就有了課后的王崧舟與課中的王崧舟之間的對話:我以為,王崧舟的《長相思》一課(這樣的言說總有點怪怪的,人要抽身而出看自己,難!說不定哪天你就成了神經病)是在詩(詞也是詩)的“可解”與“不可解”之間尋求著一種“和解”之道。
詩是不可解的,但詩又是不得不解的,這就是我們面臨的兩難境地,抑或說是一種教學策略上的悖論。詩被卷入課程,既是她的幸運,更是她的不幸。語文老師的責任就是用自己的智慧和才情保護“詩”的存在,使她免于被拆解、被蒸發。在《長相思》一課中,我們似乎看到了王崧舟在這方面所作的努力。
一方面,我們看到了他對“詩是不可解的”這一命題的艱難守望和維護?!霸姟敝恍?,就在語文老師漠視“詩”做為一種完形的存在?!霸姟笔且粋€極易被糟踐和摧殘的小生命,教學上稍不留神,我們就可能毀掉“詩”的存在。其毀滅之道,即在于將“詩”置換成另一樣式的言語存在。詩是不能搬家的,做為詩棲居的言語形式就是她唯一的精神家園。從這個意義上說,“詩”像“樹”,一挪就死。因此,一個有智慧的語文老師,教詩的最好途徑就是不教詩。讓“詩”憑著自己的言語存在說話,讓學生直接貼在詩的面頰上感受她的詩意。
王崧舟的《長相思》,走的大約就是這樣一個路徑。保護“詩”,就是保護“詩”做為一種“完形”的存在,這種保護的最佳策略就是誦讀。我們可以從“器”和“用”的層面上理解“誦讀”,但那是遠遠不夠的。我們更有必要從“道”和“體”的高度看到“誦讀”對詩做為一種完形存在的本體論上的意義。詩活在誦讀的當下,誦讀保護了詩的存在,詩即誦讀。于是,我們看到,在王崧舟的《長相思》上,不管學生懂與不懂,先讓學生讀了再說。讓《長相思》在誦讀中流淌,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讀正確、讀流利”的問題,這是對詩做為一種完形存在的深刻尊重和理解。
詩不能訴諸理性,詩只存在于直觀、直感和直覺之中,對于詩的了悟是當下的、瞬間的,這就是所謂的“意會”。《紅樓夢》第四十八回寫香菱跟黛玉學詩,香菱道:“據我看來,詩的好處,有口里說不出來的意思,想去卻是逼真的;有似乎無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彼e例道:“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聯云:‘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雭頍熑绾沃?,日自然是圓的。這個‘直’字似無理,‘圓’字似太俗。合上書一想,倒像是見了這景的。若說再找兩個字換這兩個,竟再找不出兩個字來?!睂氂衤犃讼懔獾闹v詩贊道:“既是這樣,也用不著看詩,‘會心處不在多’,聽你說了這兩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比绻f“完形”是詩之不可解的一個本體論層面上的因素的話,那么,“意會”就是主體論層面上對詩是不可解的又一注腳。在《長相思》一課中,王崧舟總是不厭其煩的讓學生交流讀詞的感覺,前前后后不下十多次。其實,喚醒感覺的過程,就是意會的過程,就是激活詩意的過程。這種思維方式具有很強的直覺內省、體驗感悟的情感色彩。用維柯的話說叫“詩性邏輯”,用卡西爾的話說叫“隱喻思維”。在我看來,“意會”是一種比言傳更本質、更內源、更真實的生命方式。這種意會,不光基于直感和直覺,還基于聯想和想象。事實上,對詩的意會,是一個直覺和想象糾纏不清的過程。在《長相思》一課中,王崧舟前后安排了四次不同類型的想象。讀詞后談印象是一種再造想象,聽誦讀看畫面是一種表現想象,聽音樂寫故園是一種創造想象,多維度問作者是一種角色想象。這里的種種想象,既是對詞的整體性和生命性的一種小心翼翼的呵護,又是對詞做為一種召喚結構、一種空白張力的主動回應。
但是,在另一方面,我們又發現,王崧舟正試圖以一種“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方式,對“詩是不可解的”這一命題進行著艱難的突圍和顛覆。換言之,他努力想在“可解”與“不可解”之間達成一種互信互諒的和解。之所以嘗試這樣的`突圍和顛覆,我想個中緣由是比較復雜的:
第一、詩的學習,尤其是古詩詞的學習,他不能不考慮學生的言語解讀習慣和言語思維方式。
第二、在小學階段學詩,他不能不尊重學生的生活積累、人生積淀和文化底蘊。
第三,在教學評價尚未實現革命性的轉型之前,他不能不顧及仍然流行著的古詩詞學習效果的檢測方式和標準。
于是,他不得不冒著“詩一解就死亡”的風險,在“可解”的沼澤地上艱難的跋涉著。我們從中發現王崧舟課堂教學的兩處細節,這可以成為這種嘗試的標識:
一、在學生默讀思考《長相思》的大意后,他設置了這樣兩個問題:作者的身在哪里?作者的心又在哪里?這兩個問題,是對“解詩”的一種打探。這種打探有著明確的方向性,這種打探必須基于詞義的初步理解,這對詩的存在而言無疑是一種危險的動作。但這種打探并不死扣詞中的字眼,他不想“字字落實”,不想因此將學生的詩性思維與字詞的肢解綁在一起。他想通過這種打探,讓學生對其中的詩意引發一種敏感和警覺,學生對此的回答不一而足,但這無傷詩之大雅。
二、在學生沉入詞境后,他采用互文印證的策略,用納蘭性德另一首詞中的一句“問君何事輕離別,一年能幾團圓月?”來引發學生對詞的深層意蘊的解讀。這種側面的、迂回的解讀策略,依然折射著王崧舟對詩的“可解”與“不可解”的矛盾之情?;ノ淖鰹橐环N解讀策略,其用意是十分明顯的;但互文策略用在這里,王崧舟是有自己的主張的。那就是借助“互文”在詩的“可解”與“不可解”之間達成一種諒解備忘錄。詩說到底是對人生、宇宙的一種直觀的洞悉,對事物的一種普遍性的了悟。從這個意義上說,詩只能去“見”去“會”去“悟”。但是,詩畢竟是一種言語的存在,盡管這種言語以自足和完形存在著,她處處設防,她把自己保護的嚴嚴實實。但百密終有一疏,只要有一條縫,只要有一孔眼,我們就有窺見的機會和可能。正是這樣的一條縫、一孔眼,讓詩暴露了自己最隱秘的靈魂,于是,詩終于在自己的疏忽中敗下陣來。這才給了王崧舟和王崧舟們以“解詩”的可乘之機,一片中間地帶在跋涉中被他們發現了。
但不知這種發現,對“詩”們而言,是幸耶?是不幸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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