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孩子打架，驚動了全村1800多口人：打人的孩子名字叫做楊小萬，小學五年級的學生，他爹楊老萬，是個拿著鞭子上山放羊的中年人，脾性綿善柔和，老實得只會和羊說話；被打的孩子名叫劉出息，小學四年級的學生，他爹劉二明，和楊老萬同歲，是村里剛剛上任的支部書記，脾性剛烈倔強，是個敢說敢做吐口吐沫也是釘的人！

　　那天是個星期天，兩個孩子都去田里給豬拔草，劉出息拔掉了楊小萬家的兩棵莊稼苗，楊小萬就把劉出息打了，打得人家嚎啕大哭，鼻子里都出血了。

　　鄉親們說，這個楊小萬，你打哪個孩子不行，偏偏打了劉出息！

　　鄉親們說，劉出息為什么叫劉出息？他爹他娘指望他以后做大官、成大事哩！

　　鄉親們說，楊老萬縱子行兇，劉二明的哥哥劉大明是咱們縣的副縣長，管著公安局和法院，這回還不把他給逮了？逮不了也得罰死他！

　　楊老萬聽到這個消息時被嚇傻了，被嚇呆了，他想立刻把羊趕回村里，去給人家賠禮道歉，兩條腿卻軟了，走不了路下不了山了。他是那天晚上才去的劉二明家，去的時候還讓媳婦趕著兩只羊：十畝地里一棵苗，劉二明兩口子只有劉出息一個孩子，不給人家送禮，人家能把他放過么？

　　在朦朧的月輝里，楊老萬對媳婦說：你聽著，咱去了書記家里，人家罵咱咱聽著，人家打咱咱挨著，人家鬧騰咱咱忍著；咱把人家的孩子打了，人家是爺爺，咱們是孫子！

　　媳婦抹了一把眼淚說：是，我知道，要不咱就給他送羊了？

　　楊老萬說：這羊人家要，咱當然得給他留下；人家不要，咱也得給他留下。咱又沒錢，又缺理，咱必須得態度好，只要人家高抬貴手……你哭什么？

　　媳婦說：我心里沒底，人家權大勢大，不知道會怎么收拾咱們！

　　他們來到劉二明家里時，劉二明沒作多少推辭，就笑嘻嘻地把那兩只羊收下了。劉二明說：老萬兄弟，你們二位費心了。孩子沒事，你們放心吧，這羊我收下，你們回去睡覺吧！

　　事情就這么簡單，這么痛快。楊老萬心里豁亮了，踏實了，輕松了。回去的路上他甚至歡欣鼓舞地說：媳婦，劉二明體諒咱們的心情，不和咱們為難，這事就算了結了，沒咱們想象的那么復雜，那么可怕！

　　媳婦說：劉二明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他不把羊收下，咱們的飯就吃不下，咱們的覺就睡不好——告訴你，現在我把心放到肚里啦！

　　第二天上午楊老萬趕著羊群出村時，看見劉二明的女人也趕著那兩只羊走過來了。那女人根本不會放羊，跟在羊的后面亂喊亂跑，還在小路上跌了跟頭。他很關心地問了問，才知道劉二明到縣里學習去了，一星期之后才能回來。楊老萬想，多虧昨天晚上把羊給他送去了，一星期的時間可不短，要不自己怎么過，怎么熬？

　　那天早晨，忽然有人來找楊老萬，說是書記昨天晚上回來了，現在在你家的祖墳上，讓你趕緊去一趟。楊老萬匆匆忙忙趕到那一片墳地時，看見劉二明一個人直挺挺地跪在爹的墳頭前，旁邊的柏樹上拴了兩只肥碩的白羊。

　　那羊正是他送給劉二明的羊。

　　楊老萬感到很奇怪，跑上去就拉劉二明。他說：大哥，你快起來吧，我爹都去世20多年了，你這是干什么？劉二明熱淚滂沱地說：兄弟，你別拉我，我心里很難過；我給你家大伯送禮來了，他要不把這兩只羊收下，我今天就不起來！楊老萬說：大哥，那是為啥？劉二明說：因為大伯在咱們村當書記的時候我打過你，還把你打趴下了！

　　楊老萬想起來了！那是自己10歲的時候，為了一顆鳥蛋，和劉二明打過一架；那時候他的身體又瘦又小，劉二明一拳把他打倒在地！

　　那時候爹是村里的支部書記！

　　那天晚上劉二明的爹送了兩只正在下蛋的母雞來，笑嘻嘻地給爹賠禮道歉，請爹高抬貴手，放過他們一家；劉二明戰戰兢兢地躲在他爹身后，哭得十分可憐。

　　爹先讓劉二明的爹坐下，端給他一杯水，又遞給他一袋旱煙。爹說：老劉，孩子們打架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孩子們不打架，大人打架？不要以為我是這村的書記，正常的事情就不正常了。你賠什么禮？你道什么歉？你有什么錯？

　　劉二明的爹點了點頭：是，是，是。

　　爹忽然激動了。爹拍著桌子說：是你還給我帶了兩只雞來？你這不是給我潑臟水嗎？共產黨不時興這一套，你侮辱小看我這個共產黨員啦！

　　盛怒之下，爹還罵了劉二明的爹：你滾蛋！你不學好！

　　劉二明的爹抱起那兩只雞走了，爹卻把劉二明留下，讓他們打了架的兩個孩子鉆在一個被窩里睡覺，說說心里話。

　　楊老萬恍然大悟，明白劉二明為什么要跪在爹的墳前給爹送禮，明白想當年的那兩只雞變成今天的兩只羊了。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流著淚水說：爹，我把事情做錯了，我從哪學的這一套？

　　劉二明拉住他的手問：兄弟，這幾天吃得香睡得好么？一星期的時間不算短，我很怕你想不開，把身體折磨壞了！

　　他說：我也吃好了，我也睡好了，你收了我的羊，我覺得完事大吉了！

　　劉二明說：今天晚上你讓小萬到我家，讓他和出息在一個被窩里睡覺，孩子們還小，不要因為打了一架，就有了什么隔閡。

　　他說：好好好，這辦法好。我一定讓小萬來，我也來——咱倆不是在一個被窩里睡過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