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魚口村是個彈丸之地。鮮魚口村一半以上的土地卻是機械廠的廠房所占據,直到現在我也弄不清楚這究竟是怎么回事,總之在關于故鄉的記憶中便總伴隨高大的囪筒和機械轟鳴,它們成為鮮魚口村的一種標志,有種后現代的惶惑感。
至少每天清晨在馬路旁的電桿上那個灰色喇叭便會傳出一些革命歌曲,最多的是《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它讓每個鮮魚口村的人們從睡夢中醒來就立刻投入火熱的生活中去了,似乎省掉了前奏,也沒有什么過度。歌曲放三遍。那些身穿藍色工作服的工人從各個地方涌入工廠,如同螞蟻般逶迤前行。他們的臉上還有隔夜殘存的倦乏,在堅硬的安全帽下微微泛著藍光。七月的日光開始泛濫時,從廠房寬大的窗玻璃上斜射下來的光照在來來往往的卡車身上,貨箱里堆放的鋼鐵成品顯出了金屬特有的冰冷質感。無數高聳的囪筒將黑煙吐向天空,在來往風中如同群蛇亂舞。從廠房里不斷傳出的機器轟鳴把整個村子點綴得錯落有致井井有條。少年們就從河岸上走來,穿過一片泡桐樹林進入廠區,開始一天的探險。這些都是我能從外祖母的屋里想象到的。
廠房占地大,并且分散。它們在鮮魚口村的土地上星羅密布,顯出逼仄的格局。少年們穿梭于那些廠房之間如同魚游弋在被機油渲染過的河道里,但大家依舊樂此不疲。開工時間一到,幾乎所有的機械同時啟動,從那些機床上被拉扯出來的聲音混合一起,在空氣中肆無忌憚地震顫著。你可以感到整個身體在發麻,如同觸電一樣。
在鮮魚口村的西邊有一所廠里的子弟校,學校建在半山腰,下面是一條河。汛期常常漲到快要臨近學校大門,但枯水期又完全干涸,裸露出來的卵石在日光下顯得楚楚可憐又一片狼藉。這個時候工廠會把大量工業廢品傾倒在河床里,到了一定量就讓大卡車開進河道集中運走。這些堆積如山的鋼材廢品中最多的就是那種被銑床加工后殘留的卷曲鋼片,它們如同彈簧一樣堆疊著,絞纏著。被高溫處理過的表面在陽光下折射出五彩之色,是水面上洇開的油花,又是一片虹。少年們常把這種鋼片從成堆的廢品中抽出,用力抻開放在腳下像使勁碾平但沒有一個人成功。于是它被我們當成鋼鞭,在空氣中狂亂揮舞,好像揮舞著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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