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年輕時的樣子，我是沒有任何印象的。因為在我能夠記事的時候，就覺得她已經(jīng)不再年輕。而如今的母親，則更加要以蒼老來形容了。

　　----因病術(shù)后修養(yǎng)的日子里，有一天坐在餐桌旁。看著八十歲的老母親，用顫顫的雙手，端來她親手為我做的熱氣騰騰的手搟面。----那一刻，我不能講話；只是急急忙忙的抓起筷子，埋下頭去，用以遮掩我雙眸間忽然騰起的霧氣。那一碗普普通通的面香，真的是勝過人間無數(shù)美味佳肴！

　　母親不識字。說不清她從那里收集起來的，一摞別人廢掉的表格紙遞給我，“你不是愛寫字嘛，這些紙干干凈凈的'，背面都可以寫。”接過那一摞紙，心里沉甸甸的。

　　母親已經(jīng)變得嘮嘮叨叨。幾十年講過的故事，每一次再講時，都像第一次講起時那么認真、新鮮。我知道，我聽到的不止是她重復(fù)了多少遍的過往，還分明看到了，那滿頭銀發(fā)中逝去了的流年！

　　她雙手的關(guān)節(jié)已經(jīng)變形，并布滿了老年斑。而我們兄妹幾人，小時候穿過的每一雙鞋襪，每一件衣衫；都是經(jīng)這雙手，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縫補出了貧寒歲月中的溫暖！那細密的針腳，像一排排整齊的琴鍵，時常在我的夢里彈奏出，唯有她的孩子才能聽懂得優(yōu)美的樂章。

　　這個年紀的老人已經(jīng)不再貪睡。有時候，晚上她趿著拖鞋，在屋里走動。睡眠極差的我，時常被驚醒后徹夜難眠。她每每看我屋里的燈還亮著，便趿著拖鞋一遍遍的來催促。我在想，這雙曾經(jīng)在田地與家庭之間，一天不知要往返幾趟的有力的雙腿，如今已經(jīng)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的抬不起來了。

　　母親的聽力越加下降，說話時總要重復(fù)幾遍才能聽清。她每天最大的樂趣，是盼著我一天工作結(jié)束，來到樓上和她一起看電視。每每這時她都會很興奮。一邊看，一邊給我做著，“張冠李戴”的新聞或者是電視劇的‘解說“。有一次我正欲起身回屋看書，母親自言自語的說，“今天多好啊，還能陪媽看電視”，我愣在那里。至此每天總要抽出一點時間來，陪母親窩在沙發(fā)里，聽她獨特的電視“解說”。

　　母親真的已經(jīng)老了。那時的我，不論做什么事，總習(xí)慣性的要征詢一下母親；如今呢，可能就連放一只茶杯，她也總是喜歡征詢一下我的建議。我從起初的差異中驚覺，并被深深的觸痛。因為在這樣“征詢”的角色轉(zhuǎn)換中，我分明看見了，那些無法捕捉、無法挽留的光陰，正在我和母親之間悄然流淌！

　　然而我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慢慢老去。無力將那銀發(fā)變回青絲；無力使她彎下的腰身再度挺拔！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比她當(dāng)年疼愛我時，更加的去寵愛她。我沒有辦法參與她顛沛的童年，但我一定可以承起，她暮年時所需的攙扶與陪伴。絕不讓她的晚年品嘗到寂寞與孤單！

　　----母親她真的已經(jīng)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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