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于桂珍嬸子的腦中風，藺指揮的失語更讓兒女們惶恐和不安。

　　桂珍嬸子在吃晚飯時毫無征兆癱倒了，兒女們手忙腳亂的送老人進了醫院的手術室，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隨后趕來的藺指揮嚇住了。

　　藺指揮像只受驚的兔子，在手術室門口時坐時立，時走時停，時兒口中念念有詞的祈禱，時而又拿額頭抵住墻面!倒惹得兒女們也煩躁起來。小兒子終于忍不住了，有點搵怒的說：“爸，您回去吧，守這兒也起不了啥作用！”兒女們一成家立業，對年邁的父母說話都就不太恭敬了，尤其越有出息越是。藺指揮仰起脖子，抑制住似要奪眶而出的眼淚，忿忿地說：“好，我回去，出來了，死活給我捎個話！”就踉蹌著走了。

　　誰也不知道，獨自回到家的藺指揮焦躁的像輸光了全部身價的賭徒，抽光滿滿兩盒香煙后，竟然顫抖著手指蹲在地上撿煙蒂猛吸。

　　有時候，回憶也是可怕的事情。暮然間的靈光一閃，總會讓人大徹大悟，悔不當初，悔之不及。

　　桂珍嬸子被抬出家門的那刻，藺指揮的心就莫名的空虛，救護車的警笛一響，心就被懸提了起來，隱隱作痛。

　　歷歷在目的幾個片段過去之后，虧欠和悔恨就折騰得藺指揮坐立不安了，一輩子沒虧待過別人，唯獨對老婆子，虧欠的太多了，唯恐償還不急，自己會被這情債壓得窒息。

　　桂花嬸子和藺指揮是兩口子，兩人擰巴了大半輩子，總也過不到一處，事情還得從藺指揮年輕時干的荒唐事說起。

　　藺指揮是桂珍嬸子的上門女婿，起初就對自己倒插門女婿身份感到憋屈，自打當了干部更是感到屈辱和憤懣，慢慢的就減少了回家的次數。后來一年半載才回家一次，直到最后還和別的女人扯上了關系不清不楚幾年，后來他竟然提出過離婚，婚沒離成，倒被桂珍嬸子好好搶白一頓，以后收了心，不過兩人卻自此有了芥蒂，擰擰巴巴湊合著也就過到了現在。直到藺指揮退休，才稍許有了改善。

　　桂珍嬸子送進了醫院，藺指揮才在極度不安和惶恐中悟出：夫妻的愛，就是相守到老的承諾！

　　悟透有些事，并不是日積月累的溪流穿透崖壁的堅韌，而是電光火石的閃念！

　　想通了，藺指揮覺得無語，對自己無語，前多年，官是越做越大，從民兵連長做到武裝干事，再一路升遷到區防汛辦總指揮，直到地委統戰部長任上退休，人卻越做越小，變得自負和世故起來。尤其對這些年勤勤懇懇為雙方四位老人養老送終，到獨自拉扯三男兩女長大的桂珍嬸子，他是愧疚的。

　　這天他是怕了，他怕桂珍嬸子這一去就不在回頭，他知道，一響硬朗的桂珍嬸子這一次去的是十丈紅塵的邊境，亦是眾神花園的入口，更或許是鬼府地獄的大門。萬一桂珍嬸子走過奈何橋，喝了孟婆湯，再悔恨也就來不及了。藺指揮整天就胡思亂想，想著桂珍嬸子或許在這一刻就走了，想著想著就想成了真的，竟伏在床上像孩子似的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好在藺指揮焦躁的熬過了十來天之后，桂珍嬸子出院了，盡管已是除了能張嘴嘴閉眼之外一副活死人的樣子。

　　藺指揮很欣慰，這是老天對他的恩賜，也是桂珍嬸子給了他救贖良心和挽回缺失了大半輩子的的愛的機會。

　　兒女們用輪椅推著偏癱失語的桂珍嬸子進門的時候，藺指揮還是驚愕了會兒，隨之微微的笑了。他從沒覺得秋日午后的陽光是如此這般的好，暖暖的，懶懶的。接過小兒子手中的輪椅，蹲下身細心地綰起桂珍嬸子額前的一縷白發，竟然又是一笑，想必是為他心中的桃花！在藺指揮看來，那張霜發亂綰的瘦臉，仿佛是雨后的桃花，風后的蒹葭，讓人垂憐！

　　但是兒女們卻在面面相覷，愣在了當地。長女驚愕的喊了聲“爸”藺指揮轉過身瞅了一眼，又是一笑。這一笑，笑的人心慌，笑得人揪心，笑得人留不住眼淚。從這一刻起，藺指揮也失語了！再也不肯說一句話，只是微微笑著。

　　自此，所有照料桂珍嬸子的事藺指揮都搖著頭不讓兒女插手，從穿衣喂飯到伺候睡覺直到照顧桂珍嬸子的大小便。藺指揮做的一絲不茍，細心又周到，起初兒女們還有些擔心，日子久了慢慢的也就放心了。只是對父親的失語感到糾結加無奈，固執的父親不肯去醫院，只是笑著搖頭。

　　以后的日子，周圍的人總是看見滿頭白發的老藺推著輪椅上的老伴出現在陽光明媚的日子里，或是在街頭或是在巷尾，走走停停，時而藺指揮會蹲下身子，細心的用手帕擦去桂珍嬸子嘴角流出的口水；或是推著桂珍嬸子在廣場上看婦女們跳舞；或是讓桂珍嬸子坐在暖陽里，他手扶著輪椅看一幫老人吵吵嚷嚷的下棋。總之，桂珍嬸子是安靜的，老藺也是安靜的，微微笑著，也不說一句話。

　　我是在小飯館門前看見他們的，桂珍嬸子坐在輪椅上，很是祥和，藺指揮半蹲半坐在面前自帶的小馬扎上，一口一口地給嬸子喂飯，舀起一勺，慢慢放到嘴邊吹涼，再喂給嬸子，嬸子吃一口，自己也吃一口，等嬸子咽下去，再喂，直到桂珍嬸子用眼神示意吃飽之后，他也就吃飽了，這一幕，看得人心暖暖的，也酸酸的。

　　這一刻我覺得我懂了藺指揮為啥失語了，又覺得不懂。也許失去的未必是失去，得到的也未必真的得到，誰有說的清呢？只要桂珍嬸子感到滿足，藺叔能覺得心安，也就夠了吧!

　　我忽然猜想，如果哪一天桂珍嬸子忽然走了，藺叔會不會也會隨她而去？也許會！也許不會？

　　唉！只要愛來得不太遲，也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