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叫得太響了,我的前后的同車者,都對我放起驚異的眼光來。幸而這是慢車。坐二等車的人不多,否則我只能半途跳下車去,去躲避這一次的羞恥了。我被他們看得不耐煩,并且肚里也覺得有些饑了,用手向鞋底里摸了一摸,遲疑了一會,便叫過荼房來,命他為我搬一客番菜來吃。我動身的時候,腳底下只藏著兩張鈔票。火車票買后,左腳下的一張鈔票已變成了一塊多的找頭,依理而論是不該在車上大吃的。然而愈有錢愈想節省,愈貧窮愈要瞎化,是一般的心理,我此時也起了自暴自棄的念頭:
“橫豎是不夠的,節省這幾個錢,有什么意思,還是吃罷!”
一個欲望滿足了的時候,第二個欲望馬上要起來的,我喝了湯,吃了一塊面包之后,喉嚨覺得干渴起來,便又叫荼房把啤酒汽水拿了兩瓶來。啊啊,危險危險,我右腳下的一張鈔票,已有半張被荼房撕去了。
一邊飲食,一邊我仍在賞玩窗外的水光云影。在幾個小車站上停了幾次,轟轟烈烈的過了幾鐵橋,等我中餐吃完的時候,火車已經過嘉興驛站了。吃了個飽滿,并且帶了三分醉意,我心里雖時時想到今晚在杭州的膳宿費,和明天上富陽的輪船票,不免有些憂郁,但是以全體的氣概講來,這時候我卻是非常快樂,非常滿足的:
“人生是現在一刻的連續,現在能滿足,不就好了么?一刻的之后的事情,又何必去想它,明天明年的事情,更可丟在腦后了。一刻之后,誰能保證得火車不出軌!誰能保得我不死?罷了罷了,我是滿足得很!哈哈哈哈......”
我心里這樣的很滿足的在那里想,我的腳就慢慢的走上車后的眺望臺去。因為我坐的這掛車是最后的一掛,所以站在眺望臺上,既可細看風景,又可聽聽鳴蟬,接受些天風。我站在臺上,一手捏住鐵欄,一手用了半枝火柴在剔牙齒。涼風一陣陣的吹來,野景一幅幅的過云,我真覺得太幸福了。
五
我平生感到幸福的時間,總不能長。一時覺得非常滿足之后,其后必有絕大的悲懷相繼而起。我站在車臺上,正在快樂的時候,忽而在萬綠叢中看見了一幅美滿的家庭團敘之圖,一個年約三十一二的壯健的農夫,兩手擎了一個周歲的小孩,在桑樹影下笑樂,一個穿青布衫的與農夫年紀相仿的農婦,笑微微的站在旁邊守著他們。在他們上面曬著的陽光樹影,更把他們的美滿的意情表現得分外明顯。地上攤著一只飯籮,一瓶茶,幾只菜飯碗,這一定是那農婦送來饗她男人的田頭食品。啊啊,桑間陌上,夫唱婦隨,更有你兩個愛情的結晶,啊啊我啊!我是一個有妻不能愛,有子不能撫的無能力者,在人生戰場上的慘敗者,現在是在逃亡的途中的行路病者,啊!農夫啊農夫,愿你與你的女人和好終身,愿你的小孩聰明強健,愿你的田谷豐多,愿你幸福!你們的災殃,你們的不幸,全交給了我,凡地上一切的苦惱,悲哀,患難,索性由我一人負擔了去吧!
我心里雖這樣的在替他祝福,我的眼淚卻連連續續的落了下來。半年以來,因為失業的原因,在上海流離的苦處,我想起來了。三個月前頭,我的女人和小孩,孤苦零仃的由這條鐵路上經過,蕭蕭索索的回家去的情狀,我也想出來了。啊啊!農家夫婦的幸福,讀書階級的飄零!我女人經過的悲哀的足跡,現在更由我在一步步的踐踏過去!若是有情,怎得不哭呢!
四周的景色,忽而變了,一刻前那樣豐潤華麗的自然的美景,都又好象在那里嘲笑我的樣子:
”你回來了么?你在外國住了十幾年,學了些什么回來?你的能力怎么不拿些出來讓我們看看?現在你有養老婆兒子的本領么?哈哈!你讀書無術,到頭來還不是歸到鄉間去嚙niè祖宗的積聚!“
我俯首看看飛行的車輪,看看車輪下的兩條白閃閃的鐵軌和枕木卵石,忽而感到了一種強烈的死的誘惑。我的兩腳抖了起來,踉蹌前進了幾步,又呆呆的俯視了一忽,兩手捏住了鐵欄,我閉著眼睛,咬緊牙齒,在腳尖上用了一道死力,便把身體輕輕的抬跳起來了。
啊啊,死的勝利!我當是時若志氣堅強一點,早就脫離了這煩惱悲苦的世界,此刻好坐在天神BEATRICE的腳下拈花作微笑了。但是我那一跳,氣力沒有用足。我打開眼睛來看時,大地高天,稻田草地,依舊在火車的四周馳騁,車輪的輾聲,依舊在我的耳里雷鳴,我的身體卻坐在欄桿的上面,絕似病了的鸚鵡,被鎖住在鐵條上待斃的樣子。我看看兩旁的美景,覺得半點鐘以前的稱頌自然美的心境,怎么也回復不過來。我以淚眼與硤石的靈山相對,覺得硤西公園后石山上在太陽光下游玩的幾個男女青年,都是擠我出世界外的魔鬼。車到了臨平,我再也不能細賞那荷花世界柳絲鄉的風味。我只覺得青翠的臨平山,將要變成我的埋骨之鄉。筧jiǎn橋過了,艮山門過了。靈秀的寶叔山,奇兀的北高峰,清泰門外貫流著的清淺的油油溪流,溪流上搖映著的蕭疏的楊柳,野田中交叉的窄路,窄路上的行人,前朝的最大遺物,參差婉繞的城墻,都不能喚起我的興致來。
六
車到了杭州城站,我只同死刑犯上刑場似的下了月臺。一出站內,在青天皎白的底下,看看我兒時所習見的紅墻舍,酒館茶樓,和年輕氣銳的生長在都中的妙年人士,我心里只是怦怦的亂跳,仰不起頭來。這種幻滅的心理,若硬要把它寫出來的時候,我只好用一個譬喻。譬如當青春年少,我遇著一位絕世佳人,她對我本是初戀,我對她也是第一次的破題兒。兩人相攜相挽,同睡同行,春花秋月的過了幾十個良宵。后來我的金錢用盡,女人也另外有了心愛的人兒,她就學會了樊素,同春去了。我只得和悲衰孤獨、貧困惱羞結成伴侶。幾年在各地流浪之余,我年紀也大了,身體也衰了,披了一身破襤的衣服,仍復回到當時我兩人并肩攜手的地方。山川草木,星月云霓,仍不改其美麗。我獨坐湖濱,正在臨流自吊的時候,忽在水面看見了那棄我而去的她的人影像。她容貌同幾年前一樣的華麗,項下掛著一串珍珠,此從前更加添了一層光彩,額上戴著的一圈瑪瑙,此時更紅艷多了。且更有難堪者,回頭來一看,看見了一位文秀閑雅的美少年,站在她的背后,用了兩手在那里摸弄她的腰背。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wenxue/sanwen/1815273.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