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秋來到，農民迎來了收獲糧食的季節。靠山村村民不甘落后，每天早晚不見日頭的忙忙碌碌，村里村外接連不斷的機動車來來往往，“呼呼隆隆”熱鬧非常。我家也不例外，抓緊往家里拉脫粒直收（用聯合收割機一次性收割脫粒）的糧食，倉庫里堆滿滿了又碼在院子里，糧食袋子像小山一樣，雨雪天用大苫布蒙（蓋）嚴實，一點也澆（淋）不濕。二哥一邊卸車，一邊在糧食袋子的空隙里放幾棒玉米，我看到很納悶，袋子里裝的是水稻，如果被耗子嗑破了撒出來，不就跟玉米粒摻和了嗎？賣的時候要受影響的。我說出了我的想法，二哥樂了：“不放苞米棒，耗子才會嗑袋子呢。”哈，還有這種說法。

　　小時候我就知道，耗子不勞而獲，專門禍害人類，是四害之一，要堅決消滅。長大以后，了解了耗子的一些習性，耗子是俗稱，書名老鼠，是嚙齒性動物，種類多，數量大，食性雜，生存能力強，活動范圍廣，遍及野外，滲透進人類住宅，除了盜吃糧食維系生存，還經常噬咬多種物品，給人類造成極大的破壞。“老鼠過街人人喊打”，就表現出人們對老鼠的深惡痛絕。

　　盡管人們想出引誘、獵捕、下毒等等很多辦法，也無法將老鼠趕盡殺絕。人有張良計，鼠有過墻梯，即使經常定期滅鼠，老鼠的數量依然很多。原來老鼠的生育繁殖能力超強，有專家研究，雌性幼鼠四十天以后就可以繁殖下一代，妊娠期只有二十一天，生下幼鼠后，在6至10小時內又可懷孕下一胎，父輩子輩同步生產，就像繁殖機器。雖然老鼠的壽命只有兩年左右，但是絲毫不影響它的數量急劇地增加。怪不得有人開玩笑說，哪家都養著幾只老鼠。小貓小狗禍害人，可以去找它的主人理論，老鼠搞破壞，沒有一個人嚷嚷“這是誰家的老鼠啊？”剛剛囤積好的糧食，就被老鼠磕破袋皮大窟窿小眼子的，糧食洋洋灑灑七零八落摻沙子沾土，讓人沒法經管。二哥恨恨地說，“餓了吃點有情可原，就是禍害東西最可惡，不能饒恕！”

　　老鼠不理你恨得咬牙切齒，顧自我行我素，自己生活得安逸，在糧食堆里找了個旮旯胡同建起了安樂窩，封妻蔭子，過上了“老婆孩子熱炕頭”“靠山吃山”的逍遙日子。可是，好景不長，那天賣糧倒騰糧食袋子，幾個人群起而攻之。這時真就應了那句話，“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老鼠的一家之主不顧太太的安危，獨自逃命去了，剩下孤兒寡女，母鼠慈愛有加，難以割舍襁褓中的孩兒，含在嘴里，正待搬家逃難，也是惡貫滿盈，厄運當頭，被幾個人捉住。老鼠真格的沒記性，撂爪就忘，背棄了“莫伸手，伸手即被捉”的警訓，自食惡果。

　　老鼠“吱吱”咆哮，掙扎反抗，就是不服也無濟于事，如此知法犯法作惡多端之類，天理昭彰，家法國法都不能饒恕。為了懲前毖后治病救人，為了殺一儆百以儆效尤，有人獻計點天燈，大伙哄聲叫好。二哥眼珠子一翻，沒有被惡鼠氣糊涂，“點天燈失了火誰負責？”眾人啞口無言，倘若“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誰也負不起責任，這一條街一條街連著，雖然家家有幾只老鼠，但是家家更有很多糧食，投鼠忌器呀同志們。即使除惡務盡也要采用神機妙策，做得穩準狠。

　　二哥不再征求他人意見，果斷行動，狠狠打了幾下，就把老鼠打下十八層地獄去了。等到再要處理一只只光著身子、沒睜眼睛的耗崽子時，還在媽媽懷里撒嬌的小侄子不讓了，哭著喊著要留下那幾個小生命。事出無奈，為了寶貝高興，孩兒他爸一邊輕輕用雙手捧到一邊，放在安全地方，一邊小聲說，“一會兒偷偷整死了，就說小耗子找它爸爸去了。”

　　看到這一幕，我不由得想起很多年前，我在生產隊里看到的情景。那時候我還不大，大哥在隊里干活，我偷偷跟了去看熱鬧，巧遇鄰家的小妹妹跟他爸爸在那里。小孩子在一起有共同興趣，也省得她爸爸分心照看她了，我們就離開礙手礙腳的地方玩耍，遠遠地觀看大人們忙忙碌碌的熱鬧場面。時間一長，正覺著有些單調乏味無趣的時候，也不誰喊了一嗓子。

　　“抓住了抓住了，看你還往哪兒跑，敗家耗子。”

　　那時候，農村沒有娛樂生活，即使看露天電影，也是一個月一兩次，說不上啥時候能看一場二人轉，或是外來的耍戲法。多數電影附帶乏味的假影片（普及文化教育的專題片），二人轉更是老生常談的傳統段子，戲法很少有真功夫，不是親生的孩子卸胳膊卸腿，缺德帶冒煙兒（壞透了），嚇人怪道的沒意思。閑暇時候，男人喝酒打牌，女人做針線剝麻嘮家常，女孩子跳格子皮筋撐八角抓嘎拉哈（動物后腿關節骨），男孩子玩兒勝利圈走五道憋死牛彈瓶蓋琉琉（玻璃球）溜冰玩兒雪，沒有新奇的玩意。平靜無波加貧窮困難的生活，不放過一點刺激來激活近于呆滯的情緒，增添一絲快樂。

　　聽到抓住了老鼠，人們熱情高漲一哄就圍攏過去，準備玩兒個熱鬧，捎帶歇息一會兒。有人獨出心裁說一個好主意，大冷天的給老鼠洗洗澡。好主意！當即找到水坑，砸破冰面露出一汪積水，把老鼠扔進去。老鼠一沾水就扎了一個猛子，渾身當即濕漉漉的，老鼠不甘溺死，高昂著頭鳧出水面，向水邊游動，周圍一圈人，嘻笑著看戲法，誰也不許老鼠上岸，老鼠東一頭西一頭徒勞地來回巡游就是不沉底。我和小妹妹也在人群縫隙里看得不亦樂乎，小妹妹笑逐顏開，小臉像一朵鮮花一樣，紅撲撲的可愛，大眼睛撲閃撲閃的成月牙狀，一邊拍著小手，一邊笑嘻嘻地直說“好玩兒”，可能她是頭一次見到，覺得特別有趣。

　　老鼠游了好一會兒，也不停下來，求生欲望極強，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今淪為街下囚，再不復為鼠否？相信此時的老鼠顧不得考慮其他，只想逃生活命要緊。然而一直作為受害者的人類，再不心慈手軟了。看到渾身濕透勉強游到面前的老鼠，一位婦女心軟了，不忍心落井下石痛打落水鼠，近似央求又軟弱無力的表情望向大家伙。

　　“放了它吧。”

　　“開啥玩笑？這敗家玩意可憐不得。”

　　“放了它，還得禍禍人。”

　　“對待這種人間敗類要下狠手。”

　　“整死它！”

　　“整死它！”

　　所有人啞然無語，沒有人再求情，就連小妹妹也止住了嬉笑聲。

　　眼看一計不足以馬上處死老鼠，又有人獻上一計說保證馬到功成。用木棍夾住濕漉漉的落湯老鼠，打開裝有機動車“可口可樂”的柴油桶，不帶機動車允許，把凍得瑟瑟發抖的老鼠在油里浸透，就像炸大馃子，更像蘸糖葫蘆一樣，迅即拎出來，放在空地上。經過兩次掛漿，兩次喝湯，小小的身體已經精疲力竭難以支撐，無奈地匍匐在地，瞪著恐懼的眼睛，放射出仇恨的目光。

　　小妹妹不知所以，呆呆地擠在人群中間，瞪著眼睛好奇地注視著這一切，靜靜地好像等待著多么精彩的下一刻。大人們更是圍成一圈，一個挨一個，絕不讓老鼠從人縫里逃脫。這時候，“呲啦”一聲，有人劃著了火柴，很隨意地順手一擲，就像賣油翁的技巧，又像養由基的功夫，火柴桿兒像燃著的火箭，分毫不差地準確地落在老鼠身上，柴油沾到明火，頓時“騰”地一下，躥起了火苗，本來還在養精蓄銳準備東山再起的老鼠，再也沉著不住了，仿佛養足了精神，攢足了力氣，一個高蹦起來，箭一般地射出去，同時自我加油鼓勁似的一聲聲嘶叫。這時刻，人們開始手忙腳亂了，萬萬不能把它放進旁邊的倉房里去，這么偉大強盛的人類，面對為了生活拼了老命的老鼠，都要緊張萬分，認真團結一致對鼠。

　　正在大家玩得不亦樂乎之際，一聲啼哭驚動了躁動的人群。誰在哭？大家不約而同地循聲望去，哭聲就在我身邊。我只顧放眼精彩的一幕，卻不留神身邊的小妹妹被那慘烈的景象嚇壞了。她看到渾身烈火的老鼠“吱吱”痛叫著亂竄，剛才一臉童稚的喜氣一掃而光，在她那紅撲撲的小臉上，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簌簌滾落。

　　“哎呀！跑了跑了，快截住它。”

　　“別叫它跑了！”

　　“放鼠歸山，后患無窮啊。”

　　有人慌忙追趕，前堵后追，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走投無路之際，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只有認罪伏法，爭取寬大處理，死刑變活期，活期變短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且不說有沒有那一天，最起碼想法是好的，做法是有效的，能夠達成什么意向，就看雙方的態度了。

　　我顧不上再關注老鼠的死活了，使出吃奶的勁兒，把小妹妹抱在懷里，一面搖晃著，一面細聲細氣地哄她開心。“好妹妹，不怕不怕。”

　　“我不怕，我……我……”

　　“不怕，你哭啥？”

　　“我心疼那耗子，著火多疼啊。”

　　“嗐，是這么回事啊。別管它，耗子是壞蛋，老禍禍人。”

　　“可是，可是，我就是心疼它……”說著又哭起來。

　　旁邊的大哥沖我喊，“還不快領她回家？一會嚇壞了。”

　　“對，麻煩小彪把小娟送回家吧。”小娟爸才緩過神來，也這么說。

　　可不是咋地，我咋忘了這茬了，反正好戲已然落幕，在這里多留不宜，趕快一只鴨子加兩只鴨子撒丫子吧。我吃力地抱著小妹妹往家走，小妹妹在我懷里不住地抽噎著。我雖然也不大，但是跟小妹妹的想法不一樣，老師說老鼠是四害，對待階級敵人不能手軟，要痛打落水狗，除惡務盡，在于效果，不在于手段。小妹妹漸漸停止抽泣，從我懷里下到地面上，走著走著，揚起笑臉帶著哭腔，問了我一個難以解答的問題。

　　“彪哥，耗子該死就打死唄，干嘛非得活活折磨它？”

　　“可能，可能是為了解氣吧。哎呀，我也說不清。”

　　“可他們并沒有生氣呀，都那么樂呵。耗子疼那樣，還樂得出來。”

　　我簡直無言以對。是啊，是有點殘忍，雖然不是人類中的一員，但是真要是把快樂建立在別的什么東西的痛苦之上，就有些超越了人類本性的善良了。可是一味的善良，不分敵我的任人宰割，任人破壞，就是軟弱，不辨是非曲直的濫好人偽慈悲，無異于農夫和蛇、東郭先生和狼。小妹妹啊，你現在還小，等你長大了，見識多了，閱歷深了，懂得了世事艱難，就不會懷疑人們的善良了。如今小娟已經長大，她自己可能都在為自己曾經的幼稚嗤之以鼻，而我的小侄子也像當年的小娟一樣，有一顆善良的童心。人之初性本善，善良是與生俱來的，哪怕是對老鼠的惻隱之心，也是可貴的。

　　盡管人類愛好和平忌憚殺伐，但是，面對鼠害應該給予足夠的重視，積極地采取多項有效措施，堅決杜絕老鼠繼續搞破壞。尤其有些作奸犯科營私舞弊之徒，輕視國法，藐視法治社會，放棄人格尊嚴，置公德法理于不顧，舍大家顧小家，損公肥私，貪贓枉法，儼然損害國家、危害社會、蠶食人民財產的碩鼠，還有假冒為民謀利、欺上瞞下的瀆職犯罪，以及不擇手段、唯利是圖、坑害消費者的不法商販，就是見利忘義一葉障目的小老鼠，對待這種藏匿在人民內部的不法之徒，更要給以最有力的沉痛打擊。

　　讓我們擦亮眼睛，明辨是非，潔身自好，不為不義之財所誘惑，同時告誡親人晚輩不要以身試法，正己為先，影響身邊人，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實實做事。全民素質提高，時刻警惕，讓一切違法亂紀沒有滋生的土壤，讓一切敢于以公眾為敵害人害己的大小老鼠無處遁形，蒼蠅蚊子一起打，相信有一天，在陽光普照沒有黑暗角落的天地之間，無處可以藏污納垢。

　　這時，我們可以放聲大笑，哈哈！該死的老鼠，你哪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