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的文字,擊碎了萎縮與曖昧之維,令人想起漢唐詩文里“如決大川,如奔騏驥”的氣象。他于血色與悲劇里,喚回了消失的尊嚴與夢想,他的厚重感所昭示的哲學,讓人讀出了中國文化生生不息的隱秘。
莫言還沒有出名的時候,就被孫犁發現了。孫犁從其文字里,感到了有趣的東西,便說了一些好話。我猜想那是作家之間的特殊感受,在基本的情調上,他們確有相通的地方,或者說,在精神氣質上,他們重疊的部分也是有的。
但莫言沒有走孫犁那樣的路,雖然寫了鄉土里迷人的存在,卻把視野放在了更為廣闊的天地,與同代人的文學有別了。這里,有魯迅的一絲影子,西洋現代主義的因素也內化其間,由此得以擺脫了舊影的糾纏。他對歷史的記憶的梳理,有雜色的因素,從故土經驗里升騰出另類的意象。不再僅僅是鄉土的靜靜的裸露,而是將那奇氣匯入上蒼,有了天地之氣的繚繞。先前的鄉下生活的作品是單一的調子居多,除了田園氣便是寂寞的苦氣,多聲部的大地的作品尚未出現。自莫言走來,才有了轟鳴與絢爛的畫面感和交響的流動。這些在民國的文學也有,但還是零星點點的存在。莫言的規模和氣象,已超過了民國許多作家,可以說是自成一路的摸索者。
他的選擇,在上世紀80年代是一個亮點,既保留了左翼傳統的因素,也顛覆了舊的模式。以布衣之軀,寫天下眾生,不是布道,不是為百姓寫作,而是作為百姓的寫作,于是就沉浸在泥土的深處,大地的精魂與地獄的苦難,都在其作品里以雄放的姿色出現了。
若是回想30年間的文學,莫言的探索有意味深長的所在。“文革”后的文學一方面是回歸五四,一方面是向西方學習。莫言是二者兼得,擇其所長而用之。最初的時候,許多批評家對其并不認可。如今讀當年那些小說評論,當看出批評界的滯后。小說家的思維是沒有固定的模式的。莫言很早就意識到流行的文學理念的問題,文學本來可以有另類的表達。他早期的小說就顯示了一種從單一性進入復雜性的特點。《白狗秋千架》、《大風》、《斷手》、《紅高粱》、《透明的紅蘿卜》等作品于混濁、零亂里依然有素樸的美。那種對人性的珍貴的元素的點化,在維度上已與傳統的鄉土小說有別了。他最初的語言很質樸,是帶著七彩的光澤的。后來發生變化,節奏也快了。意象的密度也越來越大,雄渾的場景和無邊的幽怨,在文字間蕩來蕩去。這使他一度缺少了節制,作品的暗影有些漫溢。他對惡的存在的描述,顯得耐心和從容,以致讓一些讀者無法忍受。不過,恰是這種對審美禁區的突圍,一個遼闊的世界在他筆下誕生了。《豐乳肥臀》、《檀香刑》,就有諸多的醉筆,不羈之情的放逐里是回音的流轉,鄉間的逍遙的史筆,催生了一部快意的交響。這個特點在近年的《生死疲勞》里依然能夠看到,一個親近泥土而又遠離泥土的莫言,給讀者帶來的是一種審美的快意。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wenxue/moyan/347664.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