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李商隱無題詩的朦朧美
李商隱的無題詩在詩壇上獨樹一幟,其意境深遠,詩意朦朧多重。
李商隱是唐代有獨特成就并對后世有較大影響的詩人。他與杜牧齊名,并稱李杜,為了與李白、杜甫并稱的李杜區別開來,又稱小李杜。無論是在反映現實的深度和廣度,還是在總結前代藝術經驗加以開拓和創新方面,他都卓然自成大家。李商隱藝術素養深厚,他的詩以工麗綺美見稱。他善于運用典故,組織語言,構成意境迷離、色彩斑斕、寄意深微的朦朧之美,具有鮮明獨特的風格,在晚唐文壇上,甚至在中國古典詩歌整個發展過程中,李商隱的詩歌都獨樹一幟,自成流派,不但掀起了晚唐的最后一個詩歌高潮,還給后世以深遠的影響。
在李商隱詩中,朦朧是其詩歌的主要特色,而其詩歌、特別是他的愛情詩歌更為人們所稱道,他那些著名的愛情詩,如《錦瑟》、《無題》等,都被后世男女作為表達愛情忠貞的最佳典范而歷久不衰。那么,人們為什么這么喜歡他的朦朧詩歌呢?他詩歌的朦朧美又具體表現在哪些方面呢?本文認為有以下幾點:
一 意象美
詩人喜歡把自己的藝術構思錘煉得千回百轉,一波三折。李商隱愛好繡織麗字,鑲嵌典故,細針密線,造成光怪陸離而又朦朧隱約的詩歌意象,如《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這首《錦瑟》是李商隱詩集開篇的第一首。歷來有云:“一篇錦瑟解人難”,就是因為這首詩景象迷離,含義深邈,每一聯都是朦朧的。首聯兩句,聆錦瑟之繁弦,思年華之往事;音繁緒亂,惆悵難言,千重往事,九曲情腸,形成了詩的多層次朦朧的內蘊。
頷聯由莊周夢蝶,寫到杜宇化為鳥。莊周在虛渺的夢境中,不知周之夢為蝴蝶,還是蝴蝶之夢周,是一種朦朧的夢境。杜宇號望帝,死后化為杜鵑,每年暮春三月啼鳴求偶,口中流血,聲哀情苦,寫的是一種空靈虛幻。詩人所要表達的,是朦朧的內心世界的悲戚與怨憤。
頸聯以“淚”、“暖”為詩眼,寫了明珠和良玉。月為天上明珠,珠似水中明月;皎月落于滄海之間,明珠浴于淚波之中,由此形成了一個月、珠、淚三者難解的朦朧妙境。下一句寫的則是“藍田日暖,良玉生煙”的朦朧景象。在這里,我們似乎可以讀到,這朦朧的自然景象所體現出的,是詩人朦朧的感情世界。
尾聯兩句更是多層次的、曲折的感情世界的剖析:如此情懷,今朝已化為不堪回首的往事,然而,當初是何等地使人悵惘迷戀呵!
全詩共用了四個典故:第三句用《莊子・齊物論》中莊生夢蝶的故事,呈現了一種人生的.恍惚迷惘;第四句用《華陽國志》中蜀王望帝化為杜鵑,每到春天便悲啼不止、直至出血的故事,包含了一種苦苦追尋而又毫無結果的悲哀;第五句用《博物志》里海中鮫人泣淚成珠的故事,在這里具有濃厚的傷感意味;第六句雖不知出自何典,但中唐人戴叔倫曾以“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形容可望而不可即的詩景(見司空圖《與極浦書》),這里大致也是指一種朦朧虛幻的感覺。
這樣,詩歌四句四個典故便傳達了迷惘、悲哀、傷感、虛幻的情緒體驗,并與開頭兩句“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中的“無端”,末尾兩句“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中的“惘然”交相映襯,構筑起全詩朦朧、傷感地追憶華年的情緒氛圍。
《錦瑟》的華麗、深沉、縹緲、神秘,在我們讀來有如莊生化蝶之翩翩,有如美玉生煙之縹緲。雖不解其意,但仍被其朦朧之美所陶醉。
李商隱使用包括典故在內的各種意象時,都經過精心的選擇。一方面,這些意象大都是色彩麗或神秘譎詭、本身就帶有一定美感的,諸如“云母屏風”、“金翡翠”、“繡芙蓉”、“舞鸞鏡匣”、“睡鴨香爐”、“紅燭殘花”、“鳳尾香羅”等等,使詩歌呈現出一種令人目眩的視覺效果;另一方面,這些意象又大都蘊含有一定的哀愁、彷徨、傷感等感情色彩。此外,感覺凄冷而逗引愁思的月、露、細雨、夕陽等景物也是他所喜歡寫的。以《出關宿盤豆館對叢蘆有感》為例:
“蘆葉梢梢夏景深,郵亭暫欲灑塵襟。昔年曾是江南客,此日初為關外心。思子臺邊風自急,玉娘湖上月應沉。清聲不遠行人去,一任荒城伴夜砧。”
詩人獨居關外荒城,所見所聞,是蘆葉瑟瑟,風急月沉,一夜砧響,不絕如縷,全詩選擇的都是令人感覺凄涼的意象,表現他的“有感”,即流落天涯,內心寂寞、荒疏、冷清的感受。讓讀者能讀其文即能感同身受。
二 結構美
首先,李商隱的詩在結構上比起盛、中唐詩人來要收斂細密。盛、中唐詩的結構常是平行或遞進式的,一層一個視境,一層一個意蘊,境界開闊舒展,如高山遠眺,而李商隱的詩卻迂回曲折,全詩往往吟詠的是一種情緒,而在不同角度上的疊加復重,猶如人在深谷徘徊,纏綿無休。如《無題》: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曉鏡但愁云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一、二句點出別離之苦,以東風無力百花凋零烘托愁緒,三、四句寫相思不斷,又以春蠶絲盡、蠟炬成灰寫心情的灰暗失望和糾纏固結,五、六句再寫相思之苦,以鏡中白發、夜月寒光來映襯兩地別愁的蕭瑟,七、八句再借青鳥傳書的典故,寄托自己的希望,卻又以蓬山暗喻人神阻隔,終于只能通音信而不能見面,增添了一層愁苦。全詩回環起伏,緊緊圍繞著別愁離恨來制造濃郁的傷感氣氛。再如,《促漏》一詩:
“促漏遙鐘動靜聞,報章重疊字難分。舞鸞鏡匣收殘黛,睡鴨香爐換夕薰。歸去定知還向月,夢來何處更為云。南塘漸暖蒲堪結,兩兩鴛鴦護水紋。”
全詩從靜夜鐘漏聲寫起,在朦朧中,將讀者牽入一個幽渺隱密而寧靜的世界,這里閃爍著艷而凄涼的色澤和氣息,給人以虛幻和神秘的感覺。而后點出一場幽會已經過去,歸去之人卻仍在月下徘徊難眠,來日悠悠,更不知這樣的云雨幻夢在何處重現。最后畫面轉為明亮,寫南塘中蒲草結、鴛鴦游,水波蕩漾,更令人觸目傷心。一層又一層地渲染,首尾回應,烘托出寂寞和孤單之情。
其次,李商隱的詩變化無窮,意象重迭,今昔界限在某點上融為一體,引起讀者豐富的想象。這是打破了時間和空間界限的朦朧之美,形成了一種跳躍性,是由含蓄之深與浮想之廣融合而成的絕妙境界。如《夜雨寄北》中的“巴山夜雨漲秋池”,這不是眼前歷歷可見的景物嗎?然而輕輕一轉,同一巴山夜雨,卻又經過時間推移,成為陳跡,成為來日緬想閑話中的內容。當然,這還只是一種假象,一種盼望,通過“何當”的搖曳生姿而體現了空靈的境界。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wenxue/lishangyin/3045783.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