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導語:季羨林是我國著名的國學大師,錢文忠,復旦大學歷史系教授,我們來看看錢文忠是怎么談論他的老師季羨林的。
錢文忠,現擔任復旦大學歷史系教授、中國文化書院導師、華東師范大學東方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員、香港漢語基督教文化研究所研究員、季羨林研究所副所長、北京電影學院客座教授。1984年,考入北京大學東方語言文學系,是季羨林先生的關門弟子,當今中國僅有的幾位專門研究梵文、巴利文的學者之一。他曾留學德國的漢堡大學,研究印度與西藏文化,主修印度學,副修伊朗學、藏學。著作有:《瓦釜集》、《末那皈依》、《季門立雪》、《國故新知》、《天竺與佛陀》、《人文桃花源》,譯作《唐代密宗》、《道·學·政——論儒家知識分子》等等。
尊敬的領導、老師、同學,你們好!能夠來到寧波大學,我覺得非常榮幸。我知道,我們寧波大學雖然年輕,但她是在當代中國偉人的直接關心下建立起來的。這個大學建立至今,實際上已經奠定了她在學術界的地位和教育界的聲望。這么一個崇高的講座,我是沒有資格來濫竽充數的。所以,我今天把講座的主題定為《我的老師季羨林》。
季羨林先生今年已經96歲。現在他的身體依然非常健康,是我們國家現在唯一一個健在的50年代的文科一級教授。當時他是學部委員,就是我們現在的院士,也就是說季羨林先生已經擔任了50年的院士。今天的匯報,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是“一生為東方文化招魂”,主要介紹季羨林先生的學術思想;第二部分講述“季羨林先生如何做人、做事”。
一生為東方文化招魂
季羨林,1911年8月生于山東清平(位于今臨清市)。他的家庭非常貧困。用季先生自己的話來說,他出生于中國最貧困地區的最貧困村莊的最貧困家庭。他6歲時就到濟南去投奔他的叔叔。他的叔叔由于自己沒有兒子,就把季先生視如己出,給予培養。1926年,季先生進入山東大學附屬高中學習。那時,在連續的考試中,他名列山東省第一。所以他得到了當時山東大學校長的嘉獎。1929年,轉入濟南高中。在一些非常著名人物的影響下,比如季先生的語文老師——胡也頻,季先生開始寫作、發表文章。
1930年,季羨林先生來到北平。當時他就報考了兩個大學:一個是清華大學,另一個是北京大學。在數學只考了4分的情況下,他被清華大學和北京大學同時錄取。當時很多著名的文史學家的數學都比較差,比如錢鐘書先生數學就考了15分,但是這都無礙于他們成為一代大師。當然放在我們今天是不可以的,我們有嚴格的高考制度。我們需要有一個全面發展的基礎。季先生最后選擇進入了清華大學的西洋文學系。在大學期間,他聽了好多課程。其中有兩門課對他影響很大:一門是朱光潛先生的“文藝心理學”,還有就是陳寅恪先生的“佛經翻譯文學”。1934年,季先生在清華大學的8個學期連續得了8個優,他的畢業論文的水平已經遠遠超過今天的博士論文。大學期間,季先生開始發表大量的文章。他的同學當中有很多成為了后來的頂尖人物,比如錢鐘書先生。清華大學畢業后,季先生曾經回到他的母校,從事過一年的國文教育工作。他雖然是西洋文學系畢業,但他發表了許多優秀的散文,所以他就應邀教了一年的國文。
1935年,這是季先生學術生涯中重要的分水嶺。這一年,著名哲學家馮友蘭先生代表清華大學與德國的學術交換處簽訂了互換留學生的協議。由于季先生在西洋文學系修德國文學專業,四年的成績都是優秀,所以就很順理成章地到了德國,就讀于哥廷根大學。這是一個建立于中世紀的大學,有著悠久的歷史。在那里,聚集了許多世界著名的學者,比如《格林童話》的作者就在那里任教。偉大的數學家高斯也是哥廷根的教授。在德國,季先生主修印度學,副修英國語言文學和斯拉夫語言文學。留德期間,根據我們的統計,他學習了不少于12門的語言,不包括分支。我們說的梵文是其中的一門,它本身又包括不同的方言。很多語言都是匪夷所思的。季先生作出這樣的選擇是有非常深沉的理由的。從學術發展的大潮流來看,清末以來,印度一直是除了西方以外中國的知識分子關注的另一個焦點。很多著名的學者,比如章太炎,都研究過梵文。從小的學術史環境來看,陳寅恪先生和湯用彤先生將西方的東方學和中國傳統的文史考據之學加以結合,開辟了嶄新的學風。這對于有志于攀登學術高峰的年輕學者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就季羨林先生個人而言,他在留學時就立下了這樣的志愿:“中國學術要發展,必須能夠直接和西方相抗衡。真正有能力的話,就要和西方學者爭論他們的學問,和國人討論中國的學問。”當時,很多留洋的學生為了盡快獲得博士學位,往往會選擇一個和中國有關的題目。魯迅先生曾經對這種情況發表過意見。他認為很多留學生跟外國人大談孔子、孟子、莊子、老子、墨子,把外國人嚇個半死;回國后又跟國人大談康德、黑格爾,把國內學者嚇個半死。而季先生留學時就下定決心,絕對不談和中國有關的東西。他的主科是印度學,副科是英國語言文學和斯拉夫語言文學。很多人會選擇中國學作為自己的副科來節省自己的精力,縮短自己的學習時間,季羨林先生沒有這么做。他曾師從語言學家E.西克研究吐火羅語。吐火羅語實際上是在新疆庫車地區的一種語言,當時非常流行。今天中國境內最古老的劇本就是用吐火羅語寫的。這是一門非常重要的語言。目前,在我國范圍內,只有季先生具有獨立研究這門語言的能力。在留德十年的大半時期,由于二戰,他的生活極其艱難。他曾說自己有8年的時間沒有過吃飽的感覺。就是在這么艱難的情況下,他在留德期間成就了他整個學術生涯的黃金階段。
1941年,季先生以全優的成績獲得了哥廷根大學的哲學博士學位。他的博士論文《〈大事〉偈頌中限定動詞的變位》研究古印度一部非常重要的古籍《大事》中詩歌部分的動詞變化。這篇文章在當時引起了極大的轟動。季先生在當時歐洲學者最前端的領域,替中國學術界樹起了第一面光輝的旗幟。當時有位吐火羅語的專家了解了季先生的論文后,驚呆了。因為季先生落實了一個歷來無解的語尾的意義,所以這篇論文非常重要。在德國期間,季先生連續用德文在當時德國科學院的院刊上發表了許多論文。每一篇都相當于今天的一本書。他也得到了當時學術界的極大重視,奠定了他作為世界級的印度學、佛教學、梵語學、吐火羅語研究的權威地位。在印度學領域,季先生第一次發現了一個核心的問題,從而開啟了對印度重要古代典籍定下確切時間的一個方法。通過這樣的方法,可以把印度古代典籍的歷史排序給排出來。
季先生于1945年秋冬之際回到闊別11年的祖國。當時,他拒絕了英國劍橋大學的教授職位。同年秋天,陳寅恪非常鄭重地把他介紹給了胡適、湯用彤、傅斯年。季先生就擔任了北大的副教授。不久,就被提升為教授以及東方語言系的主任。從此,季先生全身心地致力于培養東方學的學者,建立、完善并推動東方學的發展。他是“中國東方學之父”。然而,由于跟國際學術界的斷絕以及研究資料的極度匱乏,季先生不得不離開了已經取得輝煌成就的本行領域,將研究方向做了調整。他在這個階段同樣做出了很多重要的貢獻。比如他注意到了我們常說的佛陀和佛之間的關系問題。他展開了非常詳盡的研究,得出了“佛陀和佛有不同的來源”的結論。佛陀來自梵文,而佛源于中亞伊朗地區的語言,特別是吐火羅語,這說明了中國佛學史上一個重大的規律。由于在漢語典籍中,佛先于佛陀,所以佛教不是直接從印度傳入中國的,而是通過中亞傳入中國的。他還發現,很多我們一直以為來自印度的詞語其實并非來自印度。
1949年,雖然他自己已經回到了國內,但在德國又出版了他的著作,叫做《使用不定過去時作為判定佛教起源年代的標準》。季先生的這項研究成果在國際學術界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同年,北大的東方語言系為了培養國家急需的外交翻譯人才,急劇擴大規模,一度成為了北大最大的系。東語系成就了上百位的大師。季先生的研究領域就隨之移向了印度文學、近現代印度史和中外文化交流史的研究。他翻譯了《五卷書》。《五卷書》是印度的一部古代故事集,這部書對于比較文學的建立具有很大的意義。
“文化大革命”時期,季先生遭到了非常殘酷的迫害。他所寫的《牛棚雜憶》中有關于這段經歷的敘述。但就在這個階段,他利用休息的時間,完成了《羅摩衍那》的翻譯工作。在艱難的境遇中,翻譯那么一部規模龐大的史詩,這可以說是驚天地泣鬼神的。英國的譯本是很多學者花了很長時間集體翻譯出來的。而我國的譯本是季先生用獨自一人的力量在偷偷摸摸的情況下完成的。這是震驚世界的一項成果。后來他獲得了中國翻譯的終身成就獎。文革結束后,季先生恢復了原先的一切職務,還擔任了一些學術組織的領導工作,所以工作比較繁忙。他每天4點起床,幾十年如一日,然后就到圖書館查資料。他從來是事必躬親,不會讓別人為他做事,唯一的一次是讓我幫他填寫匯款單。因為季羨林先生要資助他的保姆去讀書,他還特別囑咐我在匯款單上加上一句話:“這些錢都是寫稿子得來的,都是干凈的,助你讀書,愿你上進!”
在任何情況下,季先生都爭分奪秒地進行著他的學術研究工作。晚年,他發現了糖蘊含著中外文化交流的傳奇,并對此展開了研究,終于完成了《糖史》。原來中國人制作白砂糖的技術最早是從印度引進的,后來埃及人教中國人用木炭去除糖里面的雜質,中國砂糖的色澤變得更加白了。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二部糖史。為了寫這部《糖史》,季先生連續8年風雨無阻,從他住的地方步行或騎車到北大圖書館。他把《四庫全書》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只要是有“糖”的地方,他就抄下來。除了這一項工作外,他還有另外一個轟動世界的成果。70年代,新疆突然出土了一疊古文獻,一頭已經被火燒壞。這是迄今為止出土的數量最多的吐火羅語文獻,也就是前面我跟大家提到過的中國最古老的劇本——《彌勒會見記》。吐火羅語是一門很難的語言。當時,季先生已經70多歲了,和這個領域已經很久沒有接觸了,但是季先生還是承擔了翻譯的工作。結果他親自把吐火羅語翻譯成了中文,并翻譯成了英文。同時他解決了幾百個詞匯的語法形式,這個至關重要。
實際上,他晚年的學術工作遠遠不止這些。季先生還十分關心學術的組織工作。他花了很多時間培養、提拔、獎勵后進,把中青年學者組織起來。每過兩星期就組織一次讀書班。這個班專門討論國外在東方學領域的最新成果,由許多知名學者組成,比如中國頂級的隋唐史專家、西域史專家張廣達教授,中國突厥學專家耿世民教授等等。這個班的影響波及國內外,有些學者還要求加入這個班。季先生親自主持這個班。日本人看到這個堅強的、老中青結合的、以學術為畢生目標的團隊以后,說必須對中國的東方學重新評價了。原先日本學者曾輕視中國的東方學。他們說,敦煌在中國,但敦煌學在日本。現在他們再也不敢輕視中國學者了。季先生后來還組織了中國敦煌吐魯番協會。以上大致就是季先生的學術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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