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導語:季羨林說:真話不全說,假話全不說。我說過不少謊話,因為非此則不能生存。但是我還是敢于講真話的,我的真話總是大大超過謊話。因此我是一個好人。

每一個人都有一個“我”,二者親密無間,因為實際上是一個東西。按理說,人對自己的“我”應該是十分了解的,然而,事實上卻不盡然。依我看,大部分人是不了解自己的,都是自視過高的。
我常以知了自比。知了的幼蟲最初藏在地下,黃昏時爬上樹干,天一明就蛻去舊殼,長出了翅膀,長鳴高枝,成了極富詩意的蟲類,引得詩人“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了。我現在就是一只長鳴高枝的蟬,聲名鵲起,頭上的桂冠比“文革”中頭上戴的高帽子還要高出很多,有時候我自己都覺得臉紅。其實我自己深知,我并沒有那么好。然而,我這樣發自肺腑的話,別人是不會相信的。
常言道,天佑善人。我是個善人嗎?我給自己的評價是:一個平平常常的好人,但不是一個不講原則的濫好人。
一個人受不受人尊敬,完全取決于你有沒有值得別人尊敬的地方。
我在十年前不是圣人,今天不是圣人,將來也不會成為圣人。
真話不全說,假話全不說。我說過不少謊話,因為非此則不能生存。但是我還是敢于講真話的,我的真話總是大大超過謊話。因此我是一個好人。
求全之毀根本沒有,不虞之譽卻多得不得了,壓到我身上,使我無法消化,使我感到沉重。
不虞之譽,紛至沓來;求全之毀,幾乎絕跡。我所到之處,見到的只有笑臉,感到的只有溫暖。時時如坐春風,處處如沐春雨,人生至此,實在真應該滿足了。然而,實際情況卻并不完全這樣愜意。
古人說:“不如意事常八九。”這話對我現在來說也是適用的。我時不時地總會碰到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讓自己的心情半天難以平靜。即使在春風得意中,我也有自己的苦惱。我明明是一頭瘦骨嶙峋的老牛,卻有時被認成是日產鮮奶千磅的碩大肥牛。已擠出了奶水五百磅,還求索不止,認為我打了埋伏。其中情味,實難向外人道也。
在人文社會科學的研究中,說我做出了極大的成績,那不是事實。說我一點成績都沒有,那也不符合實際情況。這樣的人,滔滔者天下皆是也。但是,現在卻偏偏把我“打”成泰斗。我這個泰斗又從哪里講起呢?為此,我在這里昭告天下:請從我頭頂上把“學界(術)泰斗”的桂冠摘下來。
我認為,我是認識自己的,換句話說,是有點自知之明的。我經常像魯迅先生說的那樣剖析自己,然而結果并不美妙,我剖析得有點過了頭,我的自知之明過了頭,有時候真感到自己一無是處。
我自認為是一個頗為敏感的人,我這一面心鏡,雖不敢說是纖毫必顯,然確實并不遲鈍。我相信,我的鏡子照出了20世紀長達九十年的真實情況,是完全可以依賴的。
古人云:太上忘情。我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凡人,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忘情的地步,只有把自己釘在感情的十字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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