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新郎

　　韓淲

　　坐上有舉昔人《賀新郎》一詞，極壯，酒半用其韻。

　　萬事佯休去。漫棲遲、靈山起霧，玉溪流渚。擊楫凄涼千古意，悵怏衣冠南渡。淚暗灑、神州沉處。多少胸中經(jīng)濟略，氣□□、郁郁愁金鼓。空自笑，聽雞舞。天關(guān)九虎尋無路。嘆都把、生民膏血，尚交胡虜。吳蜀江山元自好，形勢何能盡語。但目盡、東南風(fēng)土。赤壁樓船應(yīng)似舊，問子瑜、公瑾今安否？割舍了，對君舉。

　　讀著韓淲的“明月到花影，把酒對香紅”（《水調(diào)歌頭》），很自然想到“云破月來花弄影”（張先）、“山抹微云”（秦觀）、“露花倒影”（柳永）等名句，他的《澗泉集》多是這樣的風(fēng)格。而讀這首《賀新郎》，卻不禁使人想起“何處望神州，滿眼風(fēng)光北固樓”的辛棄疾，想起“心在天山，身老滄州”的陸游。這首詞在《澗泉集》中的確風(fēng)格迥異，有如奇峰突出。這又有什么奇怪呢？賀梅子也寫出“劍吼西風(fēng)”的《六州歌頭》哩。何況韓淲寫這首《賀新郎》是在宴席上，酒酣時，聽了張元干那首《賀新郎·送李伯紀丞相》“極壯”之詞，激起了心底的波瀾，憂憤之情就自然地泉涌而出。肺腑之言，心底之聲，真情也！是以那么蕩氣回腸。

　　這首詞，與辛稼軒、陸放翁、張元干、張孝祥、岳飛等的愛國詞可謂同屬一類。從表現(xiàn)手法來說，更似辛稼軒的《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其特點是全篇用典寄意，以古喻今，抒發(fā)了北國陸沉，而惜無收復(fù)故土之士的慨嘆。全詞意境開闊，格調(diào)蒼涼。

　　上片寫神州陸沉，嘆無祖逖、劉琨般之志士，下片寫生民膏血，哀無子瑜、公瑾樣之英豪。

　　開頭以“萬事佯休去”領(lǐng)起全篇。“萬事”，囊括了多少紛繁復(fù)沓的世事啊，似乎都逝去了，實際上并沒有“休去”。看吧，“靈山起霧，玉溪流渚”這樣“神州沉處”，再想想那“衣冠南渡”的可恥的歷史，真是刻骨銘心的事！這里的“靈山”“玉溪”乃指代北國錦繡山河；以“起霧”“流渚”來形象地反映被敵人鐵蹄踐踏下河山破碎之慘象，與“神州沉處”緊緊照應(yīng)。面對金甌殘缺，中流擊楫的祖逖哪里去了呢？只見“衣冠南渡”，不見幟纛北征，怎不叫人“凄涼”“悵怏”！象岳飛、陸游、辛棄疾等都先后被殺害或被排擠了，詞人自己本也胸中多少有點“經(jīng)濟略”，但也是無路請纓，壯志難酬；本也想學(xué)祖逖、劉琨聞雞起舞，為國圖強，可是也只能“郁郁愁金鼓”。在這種情況下，就只有“淚暗灑”、“空自笑”了。這兩個三字句呼應(yīng)得極好，特別是一個“暗”字、一個“空”字，傳神地寫出了詞人的神態(tài)，深刻地抒發(fā)了內(nèi)心的憤懣。為何淚要“暗”灑？因無人理解自己，朝廷不信用自己，正如辛棄疾的“江南游子，把吳鉤看了，闌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一樣的苦衷。為何“空自笑”？笑自己枉自多情，徒抱壯志想為國分憂而不可得也。正如蘇東坡的“故國神游，多情應(yīng)笑我，早生華發(fā)。”故此淚也，固為苦淚；而此笑也，亦屬于苦笑。

　　過片首句“天關(guān)九虎尋無路”，是用《招魂》中的話：“君無上天些，虎豹九關(guān)，啄害下人些。”詞中用這句話來暗喻當(dāng)時宋室昏庸，奸臣當(dāng)?shù)溃蠡⒈话阕钃踔鴲蹏济癫坏媒咏鳎坏猛菩斜狈ブ性諒?fù)國土的抗戰(zhàn)主張。詞人沉痛地指斥這些權(quán)奸“嘆都把、生民膏血，尚交胡虜。”一個“嘆”字，運筆深沉，噴吐悲憤，表達了對人民遭難無比同情、對奸臣誤國無比痛恨的深情。接著用吳蜀聯(lián)合抗曹保衛(wèi)了大好江山的典故，引出了當(dāng)年名將子瑜、公瑾來，抒發(fā)了渴望英才出來為大宋挽回殘局的愛國情懷。“吳蜀江山元自好，形勢何能盡語。但目盡、東南風(fēng)土。”這是以吳蜀的大好河山來影射北國原來的錦繡江山，而當(dāng)年的諸葛瑾（子瑜）和周瑜（公瑾）等在赤壁之戰(zhàn)中大破南犯的曹軍，保住了吳蜀的大好山河，今天有沒有這樣的名將出來保衛(wèi)宋室江山呢？“赤壁樓船應(yīng)似舊，問子瑜、公瑾今安否”，這里不以直述語出，而以疑問語出，也是匠心獨運，不僅使詞意委婉有致，而且抒情也更含蓄而沉痛。因為明明知道朝廷上都是投降派當(dāng)權(quán)，主戰(zhàn)派受壓，多少有志之士不得抬頭，無路請纓，而詞人不明文直點，卻來個“問”，這就比直述更來得有力，也更藝術(shù)。而且只有問，沒有答；也無須答，因為答案是明擺著的，這是殘酷的現(xiàn)實，詞人也無能為力。所以滿腔忠憤、滿懷希望也只好“割舍了”，還是借酒澆愁，喝杯苦酒來了卻這“佯休去”的“萬事”吧！詞人心底的波濤其實已洶涌澎湃。以“對君舉”來結(jié)尾，與上片的“空自笑”、“愁金鼓”、“淚暗灑”遙相呼應(yīng)，緊相扣連，情感發(fā)展的脈絡(luò)極為分明。

　　這首詞上下片意念相近，表現(xiàn)手法也相似，但角度不同，而上下照應(yīng)得很好，感情的發(fā)展曲折跌宕，首尾照應(yīng)，渾然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