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子建《木匠與畫匠》原文】

　　①去年裝修新居，我從老家運(yùn)來了一些樟子松板材，想讓家里的書架、寫字臺和餐 桌都使用天然的木料，我想看它們身上透露著的妖嬈花紋，我還想聞?wù)磷铀赡旧l(fā)出的那股獨(dú)特的氣息。在遠(yuǎn)離家鄉(xiāng)的都市，有它們陪伴著我，我會覺得格外塌實(shí)、溫暖。

　　②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么簡單。板材運(yùn)來后，負(fù)責(zé)裝修的—工長對我說，這板材還要運(yùn)到工廠進(jìn)行切割和拋光，因?yàn)樗鼈兲谝蔡窳恕６遥f如今城里的木匠根本不會用這樣的板材打家具，他們只會用市場出售的板板正正的細(xì)木工板。我跟工長說，我無論如何也不會用細(xì)木工板來打書架，讓他—定想辦法請—個能勝任這活的木匠。

　　③板材先是被折騰到工廠進(jìn)行切割，把長的截短，將厚的沖薄了，然后再把它們拉回來，一摞摞地堆在廳里。我以為這就萬事大吉了，然而這板材似乎架子很大，不那么輕易讓人在它身上動鋸和刨子，沒過一周，它們又來了毛病，也是沒有被充分烘干的緣故，材質(zhì)開始變形，有的看上去凹凸不平，沒辦法，它們再一次被運(yùn)進(jìn)工廠，這次是給它們壓光。回來后的它們果然平展多了。它們在這幢高樓中乘著電梯三進(jìn)兩出，好像在為我的故鄉(xiāng)做著廣告。在那段日子，許多居民對它們比對我還熟悉，他們都問我，這是哪里來的木材?a那口氣好像在打聽一個野孩子的來歷。

　　④工長從他的家鄉(xiāng)請來了一個木匠。木匠—見那些木材，就會心會意地笑了說，城里的木匠看見這木材，準(zhǔn)懵。言下之意，只有他對付得了它們。在木匠工作的那些日子，我每天都跑到工地看他干活，我?guī)退x擇板材，哪些適合做書架，哪些又適合做寫字臺的臺面，真的有給木材選美的感覺。木匠用刨子刨木板的時候，我常撿刨花來看。b又薄又軟的刨花上有著奇妙的花紋，感覺拿在手中的就是牡丹巨大的花瓣。那—段時間我異常興奮，畫了很多的家具草圖，一會讓木匠給我打個茶桌，一會又讓他給我打個板凳。等木工活大功告成的時候，我覺得對我來說家裝中最重要的工程已經(jīng)完成了。

　　⑤童年的時候，我覺得木匠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當(dāng)你家要打家具時，就得把木匠恭恭敬敬請到家中，給他們沏上茶水，炒上幾盤好菜，備上一壺?zé)疲蒙厥毯蛑Ｄ窘衬兀麄兇蠖己苌駳猓驗(yàn)樗麄儾幌衿渌丝糠N地為生，他們是手藝人，因而說話就很沖，主人稍稍招待不周，他們就挑板材的毛病，把它們說得一無是處，什么材質(zhì)糟了，花紋不漂亮影響他的手藝了等等，要中途撂挑子的樣子。這時的主人就得趕緊檢點(diǎn)自己的“毛病”，給他遞煙，陪著笑臉，把伙食的檔次提高上去，木匠這才會“復(fù)工”。所以木匠背著的工具袋，在我眼里高貴得不得了，因?yàn)榭恐@些形形色色的鐵家伙，他們就能吃上好飯。他們不僅吃得好，家具打好后，還能得到數(shù)目可觀的工錢。我家的鄰居就是個木匠，他家就常常吃細(xì)糧，讓我羨慕極了，覺得木匠過的日子才是日子!

　　⑥我們那時用著的家具，哪一個不是木匠親手打出來的呢?想著木匠能讓椅子長腿， 能讓桌子鑲上抽屜，就覺得他們是有道理牛氣的。

　　⑦我童年時羨慕的人中，還有畫匠。畫匠多不是本村的人，他們從哪里來，我們并不知道。他們的肩上也像木匠一樣背著帆布袋，不同的是，那里面裝著各色顏料和各種畫筆。不管人們家中貧窮還是富裕，都喜歡請畫匠來家里畫上一些畫，在漫漫長冬里，那些畫就是春天。畫匠的活比木匠要輕巧多了，也藝術(shù)多了，他們把花鳥蟲魚畫在炕琴上，畫在門楣上，畫在鏡子上，畫在椅背上，畫在窗欞上。他們畫的時候，我們這些小孩子喜歡湊在跟前圍著看。畫匠喜歡用：艷麗、花哨的顏色，所以那畫總是很惹眼，很熱鬧。畫中一般是沒有人物的，多數(shù)是唱歌的鳥、盛開的花朵以及肥碩金紅的鯉魚，所以那畫看上去總是鶯歌燕舞的。畫匠在畫畫的時候，是住在主人家里的，主人也照樣拿出好飯好菜好酒款待他們。他們走的時候，口袋里也會裝上豐裕的工錢。那時我對畫匠崇拜極了，想著一個人靠著畫畫就能混上好吃的，而且能自由自在地游蕩，真恨自己那雙把茶杯都會畫歪的笨拙的手。

　　⑧隨著時光的流逝，生活的富足，木匠和畫匠在那樣的小山村已經(jīng)消失了。城里的木 匠，只會使用機(jī)械制造出的合成板材，他們?nèi)思s連刨子都不會用。而畫匠，即使有，也不是我所見過的那種帶著傳奇色彩的游走的人了，他們會有自己的一爿小店，等著上門來的生意。

　　⑨在我的故鄉(xiāng)，當(dāng)年木匠打出的那些樸拙的家具和畫匠描畫的畫，肯定還有幸存于某 座老屋之中的，只是真正熱愛它們的人少而又少了，讓我們在回望歲月時，不由發(fā)出一聲 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