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生產隊里的學校操場上,電影《木魚石的傳說》里一曲《會唱歌的石頭》唱得讓他們互訂終身。如今,惠敏對著一屋子大大小小的石頭,心里亂得一塌糊涂。
惠敏和生哥插隊回城后,雙雙進了縣里的一個國營印刷企業,一年后孩子出生,小日子和和美美,街頭巷尾,艷羨了多少一同插隊的知識青年。然而好景不長,國有企業改制,印刷廠被一個私營企業老板買下了,夫妻倆因年齡偏大而雙雙下崗,愁白了生哥的頭發。關鍵時候,還是惠敏拿得主意,牙齒一咬,辦起了印刷廠,一步一個腳印地打拼,終于在小城站住了腳跟,惠敏也出盡風頭,成了縣和市里的政協委員。過日子當然不成問題,可事情都有正反兩個方面,惠敏總覺得一天到晚忙個不停。惠敏希望生哥能給她分擔一些,多關心一些廠里的事情,那樣,惠敏就能抽出時間從事一些社會活動。生哥非但不肯幫忙,反而給你添亂,近來,竟然愛上了石頭。這不,你這里的客戶等著要用車送貨,他則整天開著車到幾十、甚至幾百公里以外的河灘地里去撿石頭,用當地的俗話說,真是吃飽了撐的了。
房子是新蓋的,單門獨院,四層,在小縣城來說,稱得上是戶人家了,但房里房外都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石頭,天收的!石頭當得飯吃?
惠敏實在受不了,我做得苦死,為的什么,不就是為個和和美美的家嗎?可如今,家里成了什么,一堆石頭。惠敏決定跟生哥攤牌,問他到底是愛石頭,還是愛這個家?你道生哥怎么說,生哥說他愛石頭,也愛家。天收的,這叫她多為難。惠敏說,二者必居其一呢?生哥為難了,狐貍尾巴終于冒出來了。在惠敏的眼里,生哥是愛石頭甚過愛她的,惠敏于是頭一甩,離開了生哥,一心撲在事業上。都說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惠敏一個人被企業拖著轉,老是出差錯,特別是有一次在簽訂合同的時候,一不小心差點將企業葬送掉,以住簽合同的事都是生哥經手的。好在對方的企業老板有良心,及時地提醒了她,才避免了損失。她感激那個老板,卻更恨起了生哥。一個女人,怎禁得起這樣那樣的拖累,惠敏就病倒了,住進了醫院。望著病床周圍白白的墻壁,惠敏的眼淚比藥水瓶里往下滴落的藥水流得還要多,還要快。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惠敏望著醫院病房里緊閉的房門發呆。她心里在恨著什么,又在期待和盼望著什么,總之,她的心還是很亂,亂得一塌糊涂。
第四天,病房里的房門被輕輕地推開了,進來的是生哥。這個臭不要臉的,還好意思來,惠敏頭一扭,不理他。
生哥又像當年在學校操場上看電影那樣,嬉皮笑臉地賠不是,說撿石頭跑了很遠的地方,以至于——惠敏再不上他的當了,你不是愛上石頭了嗎?你跟石頭過去,你自己就是一個石頭啊,石塔。惠敏滿腹的委屈全化作了淚水,她暗下決心,再什么《會唱歌的石頭》我也不會理你了,《木魚石的傳說》畢竟只是個傳說。
生哥問惠敏的病,惠敏沒理他,心里想,都是給你氣出來的,心里還有我啊,巴不得我死,你好再找一個年輕漂亮的,好給你唱動聽的歌呢,哪怕是個石頭,也比我強呢。生哥不惱,跑去問醫生,又跑到惠敏的病床前,動手動腳的,無非是掖掖被角,給她理理頭發,惠敏受不了,別過頭去,依舊不理他。生哥又跟惠敏講他找到了一個石頭,特像惠敏呢,你說巧不巧?又是石頭,惠敏想起石頭就生氣,還說那個石頭像惠敏,虧你講得出口。惠敏要是一塊石頭,你早就餓死了。生哥見惠敏不理他,自討沒趣,就向病房的外面走去。女人畢竟是女人,惠敏終于忍不住大喊了一聲:你走,就永遠別回來了!生哥嬉皮笑臉地說,你的病沒好,我怎么會走,上廁所呢。天收的,惠敏恨自己,女人畢竟是女人,又上了他的當了。
病房里的時光難打發,生哥就給惠敏講石頭,生哥說,錢是賺不完的,也別一天到晚圍著廠子轉了,生意要做,身體更重要。真是講得比唱得還好聽。要是不努力,我的廠子怎么在城里站住腳跟,名譽又從何而來?生哥說,你別小看了石頭,一部《紅樓夢》講的不就是一塊愚頑不化的石頭嗎?《紅樓夢》惠敏看過,書和電影都看過,寶黛愛情讓她感動得流淚。是啊,一塊石頭竟能惹出那么多的是是非非來,可見石頭并不是什么好東西。惠敏想借此開導生哥,讓他改邪歸正。生哥說,石頭是藝術,是大自然的大造化,神奇著呢?不信等你出了院,我帶你去看那塊像你的石頭,保你會覺得稀奇。惠敏知道,自己就是嘴拙,文化少了點,才讓他處處得了便宜,占了上風。不想沒勸轉他,反倒給他牽了鼻子走。也罷,醫院里無聊得很,就聽他講講石頭,看他能講出個什么神神道道來。生哥還真是得巧賣乖,講起石頭來嘴巴像開了閘的水,滔滔不絕,講得惠敏癡了,神了,也變成了一塊石頭。
惠敏嘆口氣說,那我關了廠子,跟你一道提個尼龍袋像要飯那樣地撿石頭去。生哥的嬉哈勁又來了,說那怎么行呢,我要是沒有了你的支持,喝西北風去。
惠敏出院了,出院后的惠敏依舊很忙。她先是去了廠里照應生意,然后又去了生哥堆滿石頭的屋子,在生哥的引導和介紹下,鬼使神差地參觀了生哥撿來的那些石頭,特別是站在那塊像她的石頭前。你別說,還真是那么回事呢。有了醫院里生哥給她講石頭的底子,惠敏再看石頭就不一樣了,她的思緒從屋內飛向了屋外——生哥說,它們都不是普通的石頭,被我撿回以后,就都有了生命,就成了藝術品。惠敏想:你看那張嘴,講得比唱得還好聽呢,惠敏被生哥的嘴巴講迷糊了,內心涌起了崇敬的紅潮,她的臉又像當年操場上看電影那樣地潮紅起來了。她說,你干嗎不辦個石頭展覽呢,讓更多的人知道你的石頭,你的癡迷。真的啊!生哥一把將惠敏抱起來,在那塊像惠敏的石頭前轉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惠敏求饒。生哥喘勻了氣才說道:我早就有這個打算了,但一直不敢說,我曾想到外面去找老板支持呢,想不到還是老婆支持我啊——生哥給了惠敏一個長長的吻。惠敏想:自己又中了他的圈套了,天收的,看來是命中如此,誰叫他是一塊會唱歌的石頭呢。
生哥的石頭展覽很成功,吸引了許多藝術家和企業家來參觀,好評如潮。那么多的石頭:有飛來石,有說法論道,有松鼠之戀,有雙龍戲珠,還有——名堂五花八門。許多商人當場要跟生哥做交易。更讓惠敏意想不到的是,那塊像她的石頭竟然開價上百萬元,比她的廠半年的利潤還高,她想這些愛石頭的人肯定都是瘋子。惠敏對生哥自嘲地說,就是把我賣了,怕也賣不到百萬元呢。生哥卻學了洋人那樣諾諾地說,或許在別人的眼里不值,但在我的眼里,你又何止上百上千萬元呢,不賣,不賣,真的不賣。又來了,天收的!惠敏的拳頭在生哥的身上亂砸,軟綿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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