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和我一樣胸懷理想的麥子悶頭生長。它們高高舉起葉片,每一片陽光都不肯浪費。

七月,麥子們低下頭來,等待收割。我聽到它們喘息未定,麥田里溽熱潮濕,麥子的身上也蒸騰著運動后的濕熱氣息。它們看見等待它們的又一場脫胎換骨。
麥捆在場上堆起高高的垛。戴著草帽的男人和女人拋接麥捆的樣子一半像是在勞動,一半像是在享受和游戲。他們熟練而精準的拋接就像是自己的左手和右手在配合。被拋起和接住的麥捆,像被拋起和接住的嬰兒。
割凈的麥田里,田鼠一家站起身四處張望,在考察到底把家搬到哪個麥垛里。
七八月看巧云。多少巧云的懷里抱著危如累卵的雨。
云張狂地翻卷出各種巨大而兇惡的樣子,把什么都放不到眼里的架勢。前一分鐘它還在前面幾個莊子的頭上,后一分鐘已經跑過了后一個莊子。咯叭一聲,麥垛上的女人和麥垛下的男人都感覺頭上被什么人狠狠地拍了一記,挨了拍以后又自然而然地一蹲,黃豆大的雨噼里啪啦就濕熱地灑下來。
再過三分鐘,云跑遠了,場上白亮一片,空氣中飄浮著被雨水打濕了的暴躁氣。氣味最烈的地方是麥垛旁邊的一棵樁子一樣的楊樹,那個在男人女人頭上拍了一記的雷,把這棵樹從中間撕毛潦草地一劈為二。
掛著雨水的麥子一陣恍惚。
懶漢的田里,躲過了干熱風,躲過了冰雹的麥子,毀在了連陰雨的手里。一個星期過去,麥穗上長出了新的麥苗,讓人失笑地綠。一向有理聲高的懶漢尷尬地站著,手里拿個什么都不是,聽女人又哭又罵。一場酒或者一場麻將,就硬硬地誤了一季麥子。
媳婦男人們每天看一眼西天邊的云是黑是紅。晚霞不出門,朝霞行千里。
太陽最暴的中午,驢馬騾子在麥場上拖著石磙子一圈一圈耐心地軋。麥粒從麥稃里簌簌地落下去,桀驁的麥稈在反復的鍛煉教育下終于變成了農民此時想要的馴順。它們被叉開,麥粒和麥稃堆在一起,等待一陣風。在風里,骨頭輕的東西撒著歡跑到了高處遠處。水淘出了沙里的金子,漂走了牛糞;風淘出了麥衣里的麥子,吹走了糠秕。
麥子們晾在曬場上,在細小整齊的魚鱗云下面均勻地攤薄。被精心犁劃出的壟溝像被女人剛剛梳好的長發。女人專注地干自己手里的一點針線,只是偶爾抬起頭看一看麥子。麻雀們在樹上面對這么多不屬于自己的麥子,討論一陣沉默一陣,考慮到女人旁邊丟著的一個石兜,一直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下去吃它幾粒。
空氣干爽,麥子們身體里的水分漸漸曬干。這么好的太陽,曬得它們一陣一陣迷糊。那么多麥子都在享受這迷糊。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meiwen/sanwen/923841.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