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在這閉塞山區先前很常見。用它做出的豆腐竟格外的醇香.柔嫩.滋潤,豆腐也便成了村民逢年過節的上等佳肴,于是石磨自然很多。后來,有人專門用機器加工豆腐,很多石磨棄置下來多做木房磉礅之用.然而我卻常想起石磨,想起那對老人。
去年農歷臘月二十七,全村突然停電。望著早已泡的發脹的黃豆,我甚是著急。
“到徐家用石磨推吧!”家人說。
“徐家?”
我又模糊地想起老人們常湊在一起津津樂道地講那對五保戶的故事。男的姓徐,女的姓張,文革中遭到無情批斗的地主和地主婆。總讓人喟嘆人生的浮沉變幻,當年的顯赫與尊貴,門當戶對與青梅竹馬,婚禮時長槍短炮陣陣齊鳴的隆重與婚后無子的哀怨痛楚都成了傳奇的煙云,后來的低眉耷臉游街示眾唾沫飛濺甚至酷刑加身也成了多年后村人們茶余飯后的談資……紈绔兒郎與小腳女人的愛情婚姻在動蕩的社會中顛簸起伏,也在我的想象中粉墨演繹。膝下無子自食其力黃發花甲的現實似乎比歷史更簡約更真實的存在。
老人的小屋竹篾夾成,縫隙之間的泥巴已經干裂。屋前是壩子,除了幾片黃葉外,非常干凈。屋后是一片濃郁的竹林。我挑著黃豆推門進去,便見姓張的老女人正在用一雙青筋暴滿的手搖晃著布滿堿漬的皮蛋(這是檢驗皮蛋好壞的方法)。發現我進來,老兩口怔了一下,繼而用衣袖撣了撣本已經干凈的椅子,招呼我坐下。隨后剝了一個皮蛋遞過來,我為打擾別人卻受到這樣淳厚的待遇感到不安,慌忙起身道出來意。
“這磨子,唉,自從那年后就再也沒有外人用過……東西,要磨才好……”當時,我并未在意這囁嚅般的話語。
姓徐的老人一手把我按著。
“你,讀書人,不懂這……我們幫你推。”
“這怎么行呢!”
“啥不行,我和她推了這么多年,合手呢!”……
姓徐的老人把一根棕繩拋上屋梁,吊下來系在磨拐上,把磨推轉動起來,只見他的老伴對準磨眼兒,舒緩、均勻的將圓潤的黃豆喂進去。隨即,潔白的瓊漿沿磨邊溢出來,落入桶中。
小屋的光線越來越暗,只聽得見石磨“吱吱”反復的吟唱聲以及急促和諧的呼吸聲,順著望去,兩位老人已滲出許多汗粒,臉上的皺紋如同石磨的鑿痕,同樣古樸滄桑。兩位老人相視一笑,互相拭汗的瞬間,我完全沉浸在老人、石磨定格的古老的畫面中。這平靜的小屋,竟給我莫名的震撼。癡癡的凝視那一推一磨,竟不想替換其中的一位老人。頭腦中時而閃現出“涸轍之鮒,相濡以沫”的詩句。
(本文寫于1999年。我最近聽說這對老人已住進福利院安享晚年,為他們感到欣慰,為這個老有所養的社會感到高興。往日情景又歷歷浮現,遂重曬舊作,亦響應社團之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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