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長大了當科學家。”

　　“我長大了當教師。”

　　我的學生一個個小臉紅撲撲的，爭先恐后地說著自己的理想。

　　全班62名學生，61名都已經說了自己長大后干什么，只有羅小明沒說了。我把目光投向羅小明，羅小明立刻低下頭，臉漲得通紅，還是不站起來說出自己的理想。我叫他：“羅小明，你的理想是什么？長大后想干什么？”

　　羅小明飛快地望了我一眼，又迅速地把頭垂下，幾乎抵在課桌上。羅小明是全班學生中最不愛說話的。他總是安安靜靜地坐著，看不到他說笑和打鬧。他的學習成績還是不錯的，經常名列前茅。羅小明不可能沒有理想的；他為什么不說呢？我走到羅小明的跟前，用鼓舞的語氣激勵羅小明：“羅小明，理想不分高低貴賤，把你的理想說出來好嗎？”我想羅小明的理想一定不遠大，他是怕說出來遭同學們譏笑。

　　羅小明緩緩地站了起來，兩手揉扯著衣角，蚊子嗡嗡似的說：“我不知長大后干什么。”

　　教室里靜極了，所有的同學都屏住呼吸在等待著羅小明說出自己的理想。羅小明蚊子嗡嗡似的說話聲還是響亮地回蕩在教室里。

　　“轟”的一聲，同學們笑了起來。

　　“安靜！”我一聲厲喝，哄笑聲戛然而止。我望著羅小明更加紅的臉說：“你怎么可能沒有理想呢？自己長大后想做什么都不知道嗎？你是不是不敢說出來？”

　　羅小明慢慢地抬起頭，望著我說：“老師，我真的不知道長大了干什么，我沒想過，我只想現在讀好書。”

　　“讀好書的目的是什么？”我耐心地啟發著羅小明。羅小明又垂下了頭，小聲說：“我爸說別像他一樣做個民工。”

　　這就是羅小明的理想，是羅小明爸爸給予他的理想，也是對他的期望，長大后不做民工。這是什么理想啊？這怎么能行呢？

　　我決定去羅小明家中家訪一次。

　　我問羅小明家的地址。羅小明看看我，稍微猶豫了一下，告訴了我。我告訴羅小明星期天去他家看看，羅小明立刻懇求說：“老師，能晚上去嗎？”

　　我問：“為什么？”

　　羅小明飛快地掃了一眼同學們，低低地說：“我爸白天要去工地。”

　　我的心突然痛了一下，羅小明剛才說了長大后不想像他爸爸一樣做個民工，看來羅小明是一個有些自卑又特別敏感的孩子。他怎么能沒有遠大一些的理想呢？怎么能不知自己長大后要干什么呢？

　　我輕輕地拍了拍羅小明的肩膀說：“好，老師晚上去，坐下吧。”

　　星期天的晚上，我來到了羅小明的家。羅小明的父親老羅早就在門口候著，看見我遠遠地便跑過來，很歡喜地沖我伸出手，可手伸出一半又猛地縮了回去，在衣服上蹭著，不好意思地說：“這手抓了一天磚頭瓦塊，咋洗也洗不干凈。”

　　我連忙伸手抓住了他的手，用力握了握，他粗糙的手指硌得我手掌生疼。老羅欣喜地抓著我的手，幾乎是拖著我向他的家中走去。

　　羅小明家是租住的一間民房，地方很小，很窄，屋里連個書桌都擠不下。羅小明正趴在床板上讀書寫字，見我進來，慌忙站起來，沖我笑笑，很高興似的。羅小明的笑讓我很欣慰，他對我來家訪不反感不抗拒，而且還很高興，這與許多孩子不希望老師家訪不同。老羅沖羅小明擺擺手說：“出去玩吧！”羅小明又沖我笑了笑，出去了。老羅從身后的窗臺上拿過來一盤水果，還有一瓶礦泉水，放在凳子上，招呼我說：“喬老師，您坐。這地方小了點，也不干凈。”

　　水果還濕著，剛剛洗過，一定是為了迎接我而買的，還有那瓶礦泉水，也是特意買來給我喝的。我突然感覺心里酸酸的。看我坐下，老羅試探地望著我說：“喬老師，是不是小明不好好讀書？”

　　我笑笑，語氣堅定地告訴他：“羅小明沒有犯錯誤，真的，而且名列前茅，成績十分穩定。這孩子懂事，將來一定會有出息的。”

　　老羅的臉上立刻露出了欣慰的笑，說：“都是老師教得好，都是老師教得好。”

　　我說：“可是這孩子不知道自己長大后要干什么……”

　　老羅怔了一下，隨即說：“喬老師，不怨他，是我‘不讓他想長大后干什么的。我跟他說現在就是好好讀書，書讀好了，讀成了，再想干什么。”

　　我一下愣住了，怔怔地望著老羅。

　　老羅說：“喬老師，我說句話您別生氣，小時候的理想長大后有幾個人實現了呀。長大了才發現很多東西都改變了，包括自己的理想，還不如現在就努力讀書，長大成型了，再確定理想和目標。我小時候就想當一名老師的，可今天還不是做個民工？”

　　我沒想到民工老羅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我緊緊地握住老羅的手誠懇地說：“謝謝，你說得對，我小時候特別恨老師，想當警察的，可沒想到還當了老師呢。”

　　一直到我離開教師崗位，我再也沒問過我的學生長大了想干什么。我只告訴他們，好好讀書，讀好書，長大了干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