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親的娘家住在海拔1000多米的高山上。兒時的我常和母親一起到外公家去，一住就是一個多星期。遇上下雪可好玩了。我和表弟表妹們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有時取下屋檐下的冰刀作長劍扮演俠客，我們有說不出的高興。

　　自外公外婆去世后，母親很少回娘家，我總覺得心里缺少了一點兒什么。每當我有空閑時，我便回想起舅舅家的一切。終于在今年的暑假，我去了一趟舅舅家。

　　5年未去，山路略有改變，我也忘了一些，以致走錯。

　　我在家里聽母親講過，舅媽被人拐走了。表弟和兩個表妹都很可憐。耳聞不如目睹，還是親自去看一下。

　　中午時分，我抵達舅舅家，只見滿院狼藉，正門關著，廚房開著，里面傳來幾個小孩的說話聲。我直奔廚房。怕驚嚇到他們，我便站在廚房門口往里看。兩個披頭散發的女孩和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圍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放了一塊大菜板，菜板上是一塊豬草刀和一個臘肉肘子。一個小女孩正吃力地用她的小手握著粗柄的豬草刀切肉，然后將肉分給另外兩個小孩吃。三姊弟的手都是油膩膩的、臟臟的，不過他們卻吃得津津有味，全然不管衛生不衛生。

　　我在廚房門口站了一陣子，擋住了屋里的光線，操刀的女孩這才發現了我。她臟兮兮的小臉上兩只眼睛盯住我，楞了一下：“二姐，怎么是你？”此時此刻，我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我把手中的包扔在地上，挽起袖子，接過她手中的刀向肘子發動進攻。其實這些活我在家中也很少干，可此刻我卻變成了師傅。一不留神，手中的肘子飛到地上去了。我撿起一看，肘子上糊了一層厚厚的炭灰。表妹趕緊舀水來沖洗。幾分鐘過后，骨頭是骨頭，肉是肉，總算大功告成。我又胡亂地炒好菜，只等舅舅回來開飯。

　　饑餓真是令人難受，不爭氣的肚子咕咕直叫，我只得吞著清口水。半晌，全身上下都沾滿石灰的舅舅終于回來了。舅舅說他正忙著背石灰來扎紅苕，難怪身上那么多石灰，怪刺鼻的。

　　飯后，舅舅和大表弟秋雄去割牛草，我和二表妹熊妹兒割豬草，小表妹——幺妹戴這斗笠打著赤腳去放牛。當我和熊妹兒喂完豬時，天已經黑下來了，隨后放牛的回來了，割草的也回來了。

　　一天的活計總算結束了，我們坐在檐坎上閑聊。

　　“舅舅，表弟、表妹多大了？學習好嗎？”我問。

　　“秋熊13歲了，讀小學三年級，學習一般，熊妹兒11歲，幺妹7歲，都沒有讀書。”舅舅說。

　　聽了這話，我大吃一驚，天啦，別人13歲都快初中畢業了，他才上三年級，別人11歲都快小學畢業了，她們倆卻未進過一天學堂的大門。他們過的是什么日子啊！

　　“舅舅，下期您送熊妹兒和幺妹一起去讀一年級吧。”我說。

　　“下期嘛，我再想點辦法讓熊妹兒去讀一年級。至于幺妹兒嘛，暫時不能去。三個一起讀我供不起。等秋熊再讀幾年，回來幺妹才去。”舅舅說。

　　“等，等，再等幾年年齡都超過了。絕對不能再等了，你無論如何都得讓他們三個去讀書啊，舅舅！”我急了。

　　“二妹啊，我又何嘗不想讓他們三個去讀書喃。我們這地方偏僻，農產品變個錢不容易啊。拿上點東西到市場上去賣吧，來來去去兩頭黑，有時候東西賣不脫還要背回來。春天要準備種子錢、肥料錢，秋天要上公糧和農稅提留。樣樣都要錢。娃兒上學一年要300，把那千斤包谷賣了，我們一家四口喝西北風啊。你是讀書人，你說說看，到底是讀書重要還是吃飯重要？”舅舅已是淚眼婆娑了。

　　“對不起，舅舅，原諒我不了解你們這里的困難。”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后悔自己說話太鹵莽。

　　“二妹，你也是為你的表妹好，也是為我好，我不怪你，該謝謝你才對。”舅舅邊擦眼淚邊說。

　　“爸爸，你怎么和二姐吵起來了？”幺妹好奇地問。

　　“沒得啥子，你二姐要我送你讀書，我沒得能力送你讀，幺妹不用讀書，幺妹天天放牛就是了。”舅舅哄她說。

　　“不嘛，不嘛，我不放牛，我要讀書——我要讀書——我要讀書——”幺妹在地上又哭又喊……

　　我被這聲音震住了，這聲音仿佛從四面八方傳來，它不僅僅是我舅舅家女兒的呼聲，更是大山深處千千萬萬天天牽著牛繩過日的孩子的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