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風

　　十年前，我和外公。

　　十年后，一樣的，我和外公。卻是不一樣的我，不一樣的外公……

　　十年，足夠改變多少？

　　記得那個夏天的太陽調皮而又驕縱。門前的小塘坳里，清澈的水未能沒過膝蓋，發型蓬松的大柏樹靜靜地罩著半邊塘坳。我和外公坐在石塊砌成的“小橋”上剝蝦。

　　“我們要破殺戒羅！”外公邊望著桶里的蝦邊對我說，還搖搖頭，故作同情。然后望著·我，我點點頭，示意我已經準備好了。外公立馬卷起褲腳，露出多毛的小腿，一邊顧著我，一邊剝蝦。

　　我扶著桶，靜靜地看著他剝蝦：一夾，一提，一丟，一扯，一漂，一個蝦就剝好了。有時看得無聊，便提起腳，狠狠地打起水花。外公總會皺起眉，裝成一臉嚴肅，想滅滅我的皮勁兒。哎，可惜他還不了解，我是不吃這一套的。我“得寸進尺”，彎身用手在塘底挖出一把泥巴，往他的鼻子一抵，叫嚷著：“豬八戒發怒羅！豬八戒發怒羅……”偶爾，我也會提起“霸王蝦”的胡須，“教唆”它去夾外公腿上的汗毛，贏得的是外公無奈卻幸福的叫痛聲和動聽的責怪。夏天溫暖的風慷慨地吹來，試圖吹平他笑時額上隆起的一道道長長的溝壑，一切都那么恬靜，溫暖。

　　十年前的風，追著時間，吹過了內心的起山萬水，吹到了現在，外公額上的溝壑也越來越深。不知從何時超，我長大了，懂事了，不調皮了，與外公也有了一種距離感。空曠的房子里只剩下外公一個人——時常是冷飯冷菜，時常是與貓狗對話，時常是雙手叉口袋站在門前大槐樹下向公路呆望——外公就這樣等著，直到黑夜將他逼回了冷清的家。

　　終于，那一天，外公等到了我們一家人。然后，最多一兩個小時，我們總以這樣那樣的理由稱“要回家了”。外公嘗試著留我們多坐會兒，卻一次也沒能留住。上車，啟動，唯有后視鏡里留下外公瘦骨嶙峋，漸漸佝僂的身影，還有那張臉——孤獨的臉：格外突出的頷骨和顎骨，黝黑而略帶灰黃的臉色，深凹進去的眼睛……夏天的風，不知是新的還是舊的，依然溫暖，卻濕了我的眼眶。

　　十年足夠改變許多。畢竟，世界總是善變……可是，總有唯一的不變。或許就是這暗藏在心河里永不蒸發的親情。我終于明白，親情不一定是其樂融融。心里永遠寄存著對親人的惦記牽掛，這才是親情的最美麗——就算漫長的十年也不能吞噬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