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送給姐姐的禮物

　　我去醫院看姐姐，送她一雙水晶鞋，再遞給她一個精致的小盒子。

　　“猜猜是什么東西。”

　　“口紅！”

　　原先總是她送我禮物，自從她生病，我開始送給她各種各樣的小禮物，病人是小孩嘛。在外邊看到了漂亮衣服鞋子還有好吃好玩的，馬上就會想到姐姐。

　　好吃的東西，是想著她能多吃一口，就多一些抵抗力免疫力；好玩的東西，是希望她看到我的小禮物興奮一下下，暫時減輕或忘了病痛；漂亮的衣服鞋子，對于她這么愛美的人，永遠不夠。

　　但是姐姐走南闖北，什么世面沒有見過呢？不過她照樣會嘗一口，會看一看，試一試。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真的把我當成小孩子了。”有一回，我給姐姐剝剛買的糖炒栗子，姐姐一邊忍著放療帶來的頭暈惡心，很辛苦地慢慢嚼一個栗子，一邊自言自語。

　　這話聽了讓人心酸。我多么想回到從前，那時候是姐姐把我當成小孩子，送禮物的總是她。姐姐不僅送我一個人禮物，她還送給親朋好友，她是個把送別人禮物當習慣，特別喜歡看到別人收到禮物的時候臉上顯出驚喜表情的那種人。

　　你會認為她很慷慨大方是吧，你沒見過她摳門的時候呢，記得我住辦公室那會兒，有一次丟了鑰匙，門是碰鎖，她聞訊蹬三輪車從橋東來，用錘子一下下幫我把那鎖砸開，我隨手扔到垃圾桶里，她又撿回來。

　　“你干嗎呀？已經壞了不能用了。”我說。

　　“知道。”姐姐說，“半斤鐵呀”。

　　摳門的事情不止這一件。有一陣子，我們的哥哥供給她貨，卡車上高速付費的時候，哥哥沒零錢。姐姐付了：“待會兒再給我吧。”

　　當時我也坐在旁邊，覺得很不自然，我們的哥哥好像沒聽見。

　　下車卸貨結完賬，姐姐又對哥哥說：“你還欠我那25塊錢高速費呢。”

　　哥哥一愣，嘲笑地說：“欠不下你的！”

　　姐姐表情很坦然地找零錢。

　　事后我問她：“既然已經給小侄子花錢買了那么多禮物，吃飯也是你埋單，還在乎這區區25塊錢？顯得親兄妹都生分了。”

　　姐姐說：“生意是生意，禮物是禮物，上高速的費用該誰掏是有協議的……”

　　她生意做得越來越大，有能力送禮物，又會送，總知道別人缺什么。我剛到這個城市的時候，她給我一套鍋碗瓢盆，我搬家，她給我一點點填補房間里的空缺，我們家床、飯桌、折疊椅、衣架、枕頭套，每個屋放眼一望，好多東西都是姐姐送來的。

　　姐姐送給我的都是實際家用的，屬于物質財富，這是她表達感情的方式。我送給姐姐的基本上都是書，我有的就是書了，姐姐說是精神財富。大姐前年去世后，二姐緊接著去年做的腎摘除手術，我才意識到我在這個世界上就這一個姐姐了，我才注意到姐姐的很多喜好，才想起應該送給她一些書以外的禮物。

　　那些禮物是我從前不怎么留意的，這并不說明我多么注重精神、多高雅，而是我和姐姐的生活是兩個世界，她做生意，我讀書，我倆的朋友不是一個圈子，生活習慣愛好吃飯口味都不一樣，價值觀世界觀人生觀也有很多不同，甚至沖突。譬如我食素，去她家她總要做一大桌子雞鴨魚肉給我補一補，還要給我上健康教育課。

　　我對金錢的散漫態度，也讓她擔心我老了會受窮。

　　總之我們在一起，就是純粹的姐妹關系，要是沒有這層血緣，我想在人海茫茫中，我倆是不會相遇相知做朋友的。

　　也許，和她做姐妹比做朋友更好。

　　這次我給她的禮物是一雙銀筷子，兩根分成四截，用的時候兩截旋在一起擰緊，不用的時候旋開放到一個小長形盒子里。那個小盒子，從外表看真的像一管口紅。

　　為什么會想起送筷子？我覺得筷子是最好的祝福。

　　我們老家小孩認干娘，干娘就送給小孩一套筷子和碗，這樣小孩子就留下了而且會很親。姐姐總說我把她當小孩，時間久了，我出門在外想起她的時候，也真的有了那種當老媽的感覺，我希望姐姐這個大孩子結結實實長住世間，和我長做姐妹。

　　姐姐擰開盒子，把四截閃閃發亮的小棍子放在手里，拈起一根，笑道：

　　“不是口紅是什么？”

　　外甥在旁邊喊：“玩具！”因為小棍子在手心互相碰撞，發出很輕微的叮叮的聲音，他以為是個風鈴。

　　姐夫看到了上面的接頭，慢吞吞地說：“是螺絲刀吧？”

　　姐夫的想象力好奇怪，大概是這陣子家務做多了吧？病房里的人都狂笑，我也忍住笑說：“嗯……是螺絲刀。姐姐閑得沒事兒干的時候，可以給醫院修理修理電燈泡下水管什么的……”

　　姐姐終于看出那是雙筷子。“這是想讓我多吃飯啊。”她輕輕嘆息。

　　我說：“用這雙筷子，管你頓頓飯飽五十年。”

　　告訴你吧，這句話是我向佛菩薩禱告過的，改成佛經中的偈子就是：“用此吉祥箸，香甜五十年”。

　　所以說，這雙筷子不是花錢“買”來的，是我在南方一個寺院里“求”來的，而且開過光，給高僧加持過。俗話說心誠則靈，信的人有福，我希望我相信所有神，可我這人骨子里對什么都是半信半疑，但我這輩子還從來沒有這么心誠過，誰讓她是我的姐姐呢，而且是一個因為病痛幻覺會時時變成我們眼里的孩子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