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總是會略帶驕傲地對我說：“我剛認識你爸那會兒啊，長得可好了呢！頭發黑得發亮，手也是白白嫩嫩的，要是放在現在，絕對是彈鋼琴的好料子！”而每當這時，我都會不屑一顧地說：“那是以前，現在又不一樣了。”這時，媽媽總會嘆一口氣，低下頭，仔細地摸摸自己的手，眼里滿是失落。但這一次，我說完后，也不禁盯著媽媽的手看，陷入了沉思——是啊，媽媽的手也曾美過。

　　小時候，只要伙伴們在樓下一喊，不管天有多么陰沉，多么昏暗，多么像在醞釀下雨，我都會沖下樓去和她們一起玩，把媽媽的叮囑丟在腦后。下雨？帶傘？我才不管呢！起初，還只是樹葉間輕微的摩擦，但逐漸，樹開始轉為劇烈地搖晃，陰暗的天空被閃電照得透亮。最后，一直積聚在空中的雨水，終于沖破陰沉的天際傾瀉而下。風，和著我們的喊叫猛烈地吹著，大家開始各自往家跑。我看見，媽媽靜靜地站在窗邊，長長而又彎曲的發絲在空中與狂風激烈地撕打。她的目光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在整個涌動的人群之上，不肯遺落一個角落。我發現媽媽那覆上了一層淡淡的擔攏與焦慮的眼眸中，就在看見我的時候，倏然綻放出欣慰與釋然，還夾著一絲春風般的溫柔。

　　我抬頭朝她揮揮手，然后踏著“噔噔噔”的腳步跑上樓。沒等我沖上去，沒等我喊開門，門就開了。看見媽媽似乎松了一口氣，我跳進家門，擦掉臉上的雨水，剛想挽起她的手臂撒個嬌，耳畔忽然傳來了一聲輕嘆，我抬起頭疑惑地望著她，頓時便覺得眼前一黑。哦，原來是一條干燥的毛巾蓋在了我的頭上。媽媽為我擦頭發的動作不是很輕柔，但擦得很仔細。她一邊擦一邊埋怨我沒有聽話，但她的聲音十分溫柔，如同所有母親一樣，充滿了憐愛。最后，還不忘用手理一理我的衣領，拉一拉我的袖子。那時，我一直非常喜歡這雙手，如柔荑般細膩溫婉的手。

　　媽媽的手確實曾經修長而又美麗過。

　　媽媽總是喜歡用這雙手為我做出好吃的，她常常照著書或電視中講解的那樣，做出各種菜式，而且不論是色澤還是味道，都不會比書本或電視里的差。有時我會對一道菜贊不絕口，她就一遍又一遍地做，直到我說這個菜怎么沒第一次的好吃，她才停止。這時我會想，她真的比我更像一個孩子，一個抱著心愛玩具不放手的孩子。

　　可是，這又能怎樣呢？媽媽終究不會是孩子。那雙依舊修長卻不再年輕的手早以說明了一切。她會在回到家后，忙生活上的瑣事，洗衣，燒飯，照顧我。她會在考試前沒日沒夜地看書，忙她的職稱評定。她也會坐在椅子上，皺著眉思考，也許是在想房貸的事情，也許是在想探望外公外婆的事情。

　　我不知道媽媽這樣輕輕在我面前一站，究竟為我擋住了多少風雨，但我知道“媽媽”是一個辛苦的角色。可無論多累，她那兩汪沉淀了四十年世俗塵埃卻依舊明亮的秋水，在望向我時，依然會裝滿濃濃的笑意，仿佛所有光芒都匯聚在那里。她那雙曾經如柔荑般柔軟溫柔的雙手，在為我洗衣服做美食擦頭發的時候，會盛滿無限的蜜意，讓我每天都能品嘗到生活的濃郁香甜。

　　回過神來，我拉著媽媽的手細細端詳，我怎么能說這手不是年輕漂亮的呢？上面的每一道細紋都寫滿了媽媽對我的愛。那愛，就像夏日的傾盆大雨，從指縫中溢出來，落在地上。我的眼睛朦朧了，我對她說：“你的手其實挺好的。真的，不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