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回想起來，已記不起是幾歲時候的事了，只記得是小時候，是父親還在身邊的時候。那時候，是秋天，我每天早上醒來，總能看見父親把擠滿牙膏的牙刷放在紅色大口杯旁。我洗漱完，抬頭就撞到了父親的笑容，那么親切！雖然暗黃的臉上有一道道皺紋，嘴角下一顆大黑痣，摻和點點胡須，有些丑陋，但是那么慈祥。

　　之后，我們會一起出去散步，伴著清清的花香，晶瑩的露珠，還有陣陣微風。我們走向那片小樹林，恰逢秋，萬千落葉，在那短暫的飄下的時間里相互擠著挨著，沙沙沙，金黃的一片，像黃蝴蝶一般在它即將完結生命，落入泥土的最后時間里完成最后一支贊頌秋天的舞蹈。

　　我跑在前頭，父親在后面。我們都在享受幸福時光。這讓人流連忘返的地方，人并不多。正因為這樣，我們才特別喜歡這片小樹林。

　　跑著跑著，我回頭看看父親跟上沒，卻看到父親在端詳一棵蒼老粗壯的樹。我跑過去，學著父親樣子：閉著眼，一只手掌貼在樹上，還把耳朵貼在樹干上，似乎在聽著什么。父親看了我調皮的樣子，笑了。

　　穿過小樹林，告別了落葉，來到一家沒掛招牌的米粉店吃早餐。他家的米粉薄如蟬翼，不需咀嚼，又比咀嚼多出更多回味。他家湯料極鮮，品嘗之下排骨味濃香十足。最好的是他家的澆頭，雖只有普通的蘑菇、瘦肉和木耳，卻大有特別。切成與米粉條一樣薄的蘑菇片，韌勁十足，咬一口就射出濃香的湯汁和濺出鮮甜的蘑菇汁。

　　父親端來兩碗米粉，一人一碗。他把自己那碗的澆頭都撥拉到我的碗里。我也說不出什么“謝謝”。父親也沒說什么，平靜地吃著自己的米粉。

　　那年秋天，幾乎每天都是這樣：清晨父親為我弄好洗具，帶我去小樹林散步，再去吃一碗熱乎乎的米粉。每天都這樣，那甜甜的幸福的滋味啊！

　　有一陣子，父親出差去了外地，我也好長一段時間沒去散步了。有一天，我終于等不住了，自己一個人去散步。走到那離小樹林不遠的地方，便發現了平時沒有的吵聲，小樹林里人很多！也許是離小樹林不遠處修了公路的緣故吧。我向來不喜歡熱鬧，有種想轉頭回家的想法，但想想還是算了。我硬著頭皮走進去，沒有了！沒有了！當初我喜歡的感覺沒有了！

　　我大步踏著腳下的落葉，穿過小樹林，想著吃完米粉就回家。可是，穿過小樹林后，只有一片空地，墻頭野草四處亂晃。轉頭回家，想起父親曾端詳的那棵老樹。來到它面前，看它滿身皺紋，還多了幾道刀痕。滄桑的樣子多像父親啊！

　　我陰沉著臉回到家，之后幾天沒出去，等著父親回來向他訴苦。我似乎等了一千年，而到頭來等到的是個壞消息：父親被汽車軋了，到醫院去了。到底是怎么了，我流著淚奔向醫院。

　　在病床前，我驚訝地看到，鐵骨頭的父親從沒像這樣虛弱過，蒼白的臉，白色的唇，眼簾虛弱的蓋著。曾經威風凜凜的雄獅今天竟成了這副模樣。我淚如雨下。那年秋季的最后一天，父親走了，去了我們都不曾知道的地方。

　　后來，我也曾來到那棵樹前，我把手掌貼在樹上，閉上眼，把耳朵貼上。那次，我終于聽懂了大樹對我說的話，那也曾是父親要對我說的：“面對生活，即使艱難，也要堅強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