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還沒回家，我肚子有點餓。電飯鍋里的米飯還在煮著，炒菜鍋悠閑地晾在煤氣灶上，豬肉橫躺在菜板上，引來幾只蒼蠅放肆地盤旋，竹籃里的菜還未清洗。太陽直射進廚房，能清晰地看到空氣里飛舞的灰塵，大膽而目中無人。

　　我打開櫥柜，拿了包方便面，卻發現一滴開水都沒有。走到后門，看見父親正蹲在地上，與幾個朋友下象棋，臉上煥發出興奮的神采。我丟下一句：“12點了！”示意父親快點煮飯，可這一句話卻輕微得敵不過那一盤棋局。

　　母親帶回了快餐，飯桌上我倆靜靜地吃著。傳來父親的聲音：“吃飯也不叫我呀？”看到他出現在廚房門口，看見他端起碗埋頭吃得津津有味，鄙視，像一把尖利的刀，劃破了心中父親的形象。

　　“媽，我的英語考了27分。”我不再說考不及格，而是將準確的數字赤裸裸地攤在飯桌上。母親沉默，剛要說什么，父親抬起頭：“考這么差，去撿牛糞都沒人要你。”我惡狠狠地應了聲：“要你管！”大膽地摔下碗，跑回房間。心里的恨意像被點燃的燈芯，很快照亮了整個房間。

　　不知道多久沒跟他說話了，也許是半年，也許是一年，奇怪的是我卻不覺得時間有多長，倒挑剔他為我做的一切太少太少。慪氣，斗氣，我悶在屋里整理書架。幼時的相片掉出來，是父親與我的合影。看著它們，記憶的門被突然開啟，父親的樣子沖進腦海：他背我上五臺山的高大后背；他將我往上拋再接住逗我開心的雙手；他用舌頭鼓起面頰上的一小塊肉，幽默、風趣地騙我他有糖果吃……

　　所有的記憶，如沖出堤壩的洪水，不可抑制地浮現在眼前。他早年在異地工作，逢大年初一才回家，元宵前就得離開。在送別那一刻，我總是會想起那首《離別的車站》：眼看列車越走越遠，我的心一片凌亂，千言萬語來不及說，我的眼淚早已泛濫，從此我迷上那個車站，多少年在那癡癡地盼……

　　父親何曾不想天天回家陪伴妻兒，但迫于生活，常年在外。他工作認真、上進，做事負責，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也逃不掉公司裁員，逃不過被迫下崗的結局。生活的現實讓父親沉默，這個兒女心中的英雄最后只能失意地以蹲在地上下棋為樂。

　　我的父親啊，他老了，真的老了，被時光無情地傷害了，而我只記得他漸老的失落，漸老的后背，卻忘記了曾經的一切。

　　無情的時間，為什么要在父親臉上劃下歲月的痕跡，為什么要湮沒一個原本高大的父親？窗外，父親依舊蹲在地上，夕陽照射在他那半張臉上，背影蒼老而沉重。此刻，我心中的責備早已煙消云散，他實在太累了。

　　父親，我愿意慢慢地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