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家，娘又把做好的一雙粗布鞋遞給我。我看著兩鬢銀絲、滿臉皺紋的娘，不覺眼睛模糊了。我對娘說：“娘，以后不要為我做鞋了，我能買”。娘對我說：“娘知道你愛穿娘做的鞋。再過幾年，我做不動了就不做了?！笨粗@雙粗布鞋，不由想起解曉東唱的那首老歌《中國娃》，尤其那句“最愛穿的鞋是媽媽捺的千層底，站得穩(wěn)走得正踏踏實實闖天下”。歌詞所描述的不就是生我養(yǎng)我長大的親娘嗎？

　　腳踏粗布鞋的農(nóng)家人穿梭在鄉(xiāng)間小路，忙碌在田間地頭，走起路來步履穩(wěn)健、腳踏實地。俺們農(nóng)家人從土布袋(孩子生下來后，把我們當?shù)氐纳惩裂b進土布袋，嬰兒就在土布袋里拉屎撒尿，可舒服了。)里走出來，穿著粗布虎頭蠻蠻鞋學會走路，然后又一步一步從小屁孩長成大人，再到老人……它們承載著農(nóng)家人的酸甜苦辣，記錄著農(nóng)家人質(zhì)樸快樂的生活。

　　我記憶最深的是娘在昏暗的燈光下為我做藍色條絨布鞋的情景。要經(jīng)過好幾道工序，才能完成一雙穿在腳上舒服，讓人看著羨慕的“暖心鞋”。

　　打“袼褙(geban)”。每年的春天，風和日麗，天氣干燥。娘和村里的大娘大嬸們聯(lián)絡(luò)著，為做鞋備下很多的袼褙。記得，娘常用一塊兒平整的長板子，打下一鍋的玉米面漿糊，或是早飯剩下的玉米粥。這漿糊要打得恰到火候，稀稠和玉米粥一樣得當才好。用“新三年舊三年”的粗布衣裳，剪成撕成一塊塊“鋪尺(puchi破爛棉花布)”。把漿糊兒糊到案板上，然后把一塊兒一塊兒的破布勻稱粘到案板上；再在上面糊漿糊，再往上面沾布，這樣的程序經(jīng)過四五次，達到一定的厚度就算成了。把打好的袼褙板子拿到院里經(jīng)過陽光的暴曬，干了以后把整塊的.“袼褙”揭下來，掛在墻上，不能受潮，用時就摘下來。我記得娘說過，鄰居二嬸是從外地嫁來人。那年，她見別人打袼褙，她也學著打。她也不問，用里面夾雜了一些的確良的破布，打了一些袼褙。捺鞋底針扎不過去，散了一堆破布片。讓她的婆婆傳出去成了大家伙兒的笑柄。

　　裁鞋樣。常聽村里人夸贊娘是村里最“巧事(能干)”的人，心靈手巧，做什么像什么。娘按家人腳上穿的鞋，拿舊報紙刻下鞋樣。然后按鞋樣剪三四層袼褙，剪下兩層小的做鞋跟用，弄上兩三層鞋面，最底下一層用好的粗布鋪面。娘用一個舊書夾子把這些鞋樣子歸納成冊，大小不一，一個摞一個，按人標上記號，一層層放在一起，這些鞋樣子，就是我們家人的“生活史冊”。我常遇到街坊鄰居的大姑娘小媳婦兒經(jīng)常到我家來找母親剔(克隆)鞋樣。

　　備繩子。娘用棉花彈好的“yang子”用高粱梃子搓成“布

　　接”，大拇指一般粗，一尺多長。然后用紡花車子紡出線穗子，再用線子合成繩子。繩子弄好了，就做“引頭”。做引頭，為的是把繩子從針眼里穿過去。娘把繩子的一頭散開，抽出一小截一小截長短不一的線頭，然后再合成繩子，就能納鞋底子了。

　　納鞋底。娘用線把整理好的鞋底材料穿在一起。大人為了好看，納鞋底時，先要剪幾條兒大約有一公分寬的白色布條。一頭用針別在褥子上，一頭用手指捏著，用漿糊涂一層，然后沿著剪好的鞋底子，鑲一圈邊兒，這樣就不露毛茬子了。小孩子是不太愛好的，就不用沿“沿條”了，這叫“毛毛底”。接著就開始捺鞋底了。捺鞋底可不是好活，沒有經(jīng)驗要不是扎破手，就是把針弄折了。捺鞋底的針腳要排列有序，手巧的娘，可以捺出各種花樣。手勁小的每捺一針，都要先用錐子扎眼，帶線穿過去。手指還要戴一個頂針，一針一針地捺。娘的手勁大，是不用錐子的，直接用頂針把針按過去，然后用鉗子拔針引線過去，娘嫻熟的把繩子一拽，發(fā)出“呲嘍”一聲響。小時候，我可愛看娘捺鞋底了，動作是那樣的優(yōu)美協(xié)調(diào)。一雙鞋所需要的功夫就可想而知了，每雙鞋都浸透著娘的心血。在我們家鄉(xiāng)有一句民諺：“小媳婦捺底子，捺不了小殼子(笨手笨腳的意思)”。新媳婦娶進家，第一件事就是看活路，向婆婆遞交鞋底。捺鞋底子捺出來要平，而且要針腳勻稱。娘是俺們村里的巧手，這也許是娘和奶奶能夠和睦相處的原因吧。

　　上鞋幫。做鞋幫的布料，有條絨、棉花絨等各色各樣，這些都是從當時的供銷社里買來的。這做鞋的樣式可多了，有短圓口幫兒、長口幫兒、還有厚實的棉鞋幫。長口幫兒適合春秋穿，短圓口幫兒適合夏天穿，棉鞋幫適合冬天穿。做好了鞋幫，然后把鞋幫兒和鞋底用細密的針腳沿著周邊縫好，這一雙鞋就算做好了。這做鞋要做的合適，穿起來腳才覺得舒服。這要有愛心，必須用心?？赡_的鞋子，只有有愛心的一家人兒才能做的出。這就是為什么電視劇里，村姑送丈夫上戰(zhàn)場打鬼子，女子表達愛情送鞋子給心上人的緣由吧。小時候，我穿著娘做的鞋子走在街上，大娘大嬸們夸贊我的鞋子“可實(合腳)”的時候，感覺心里美滋滋的，為有這樣的娘感到無比的幸福。

　　粗布鞋不僅是要的樣式，更要的是實用，沾上土一“摑擊(guaiji拍打，俺們當?shù)剜l(xiāng)音)”就掉了。它吸汗養(yǎng)腳，穿著舒服，更重要的是在施工地上，如果腳踩到釘子上不容易扎腳，而現(xiàn)在商場賣的那些漂亮皮鞋就不具有這樣的功能了，泥水一浸泡就報廢了，踩在釘子上更是一穿見血。

　　靠黨的好政策，農(nóng)家人的日子越過越紅火。年輕的大姑

　　娘小媳婦會做粗布鞋的越來越少了，商場集市上各種鞋子可謂玲瑯滿目，油光锃亮的皮鞋、五顏六色的運動鞋、各種樣式的膠底布鞋，愿買啥樣就買啥樣的，但我始終愛穿娘做的粗布鞋，它蘊含有母愛親情，穿在腳上暖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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