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兩者時代、生活及文化背景不同
亦舒生于上海,五歲隨家人赴香港,十四歲開始寫作,二十七歲時曾留學英國曼徹斯特,做過記者、酒店管理、公務員,離過婚又結婚,現居加拿大。她的兄長就是大名鼎鼎的科幻小說家倪匡。她長期生活于中上層社會,熟悉高級知識分子和名人的生活,因而她筆下出現較多的是名流宴會、白領麗人、教授、律師、醫生等。她自己也說:“我的小說主要是表現布爾喬亞和知識分子。”而作為出生于四十年代的她,有著典雅、簡潔的審美情趣,“只售黑白二色的時裝店”、“開司米大衣”、“施華洛世奇水晶擺件”這些媽媽那輩的品位,經她妙筆卻成了高貴脫俗的物件。亦舒愛讀《紅樓夢》是出了名的,她寫道:“近五年來,還只是看紅樓夢一本,或者是與紅樓有關的那幾本考證,奇怪的是,這本書竟是百看不厭的,而且越看味道越出來了。假如看到五十歲,還是沒有膩,也決不會再去研究第二本。老實說,一生只看紅樓夢,也太夠太夠……至于史記詩經論語以至其他等等,只好暫時對不起了。”她甚至還有一套庚辰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因而,她寫文章便有了深厚的文學功底。
張小嫻曾任電視臺編劇及行政人員,亦曾編寫電影劇本,這為她擅長“編故事”打下了很好的基礎。她喜歡心理學,喜歡張愛玲,因此她總能將戀愛剖析得那樣深入細致而又筆觸尖銳。她生于香港,長于香港,是地地道道的大都市人。她寫的就是都市里平凡小人物的愛情故事,她筆下平凡的男男女女們,是我,是你,是他,是努力生存著、并默默尋找另一半的蕓蕓眾生。所以真實,所以令人動容。
二、兩者刻畫愛情的類型及用意不同
亦舒對愛情的態度是矛盾的。首先,她作品中的人物熱烈地追求愛情,把愛擺在首位。亦舒確認世界上有愛情的存在,而且它是不拘背景、身份,發諸內心無法設計的一種至純至美的感情。她曾說:“中國人講究‘恩愛情義’。愛情涉及恩與義,其中責任大于一切。中國人不懂得愛情最美麗之處,是在乎任性,來去自若,不受禮俗常規所拘,拒絕其他因素的影響。”在《玫瑰的故事》中,愛情高于一切——如名譽道義:周士輝只見了一眼玫瑰就為她拋妻棄子。如年齡:溥家敏比玫瑰小一歲,而羅震中更是玫瑰的繼子,然而年齡并不能阻隔他們對玫瑰的癡狂。如時間:莊國棟雖然在年輕時放棄了玫瑰,但愛情畢竟已經存在,因此他理智中選擇的婚姻并未成功,在以后的幾十年中,他的感情仍然屬于多年前的玫瑰;溥家敏則雖結婚生子,但直到十幾年后仍然不能忘情,乃至多年后見到小玫瑰仍舊如癡如狂。如親情:黃玫瑰在三十歲時愛上了身患絕癥的律師溥家明,為此她不惜放棄女兒,和她不愛的丈夫離婚,陪著溥家明度過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三個月。在《開到荼蘼》中,左文思為了愛情和自由,不惜以殺人并坐一輩子牢換取。而就連《異鄉人》中那個來自外星的男主人公,也甘愿為了心上人方祖斐做手術改變身體構造,留在嘈雜、空氣污染嚴重的地球。這些都應該是與亦舒深受傳統文化的熏陶分不開的。
雖然亦舒在感情上傾向這種理想化的愛情,并試圖讓這種純凈的愛情遠離塵囂,但在理智上她卻清醒地知道這種至純至美的愛情事實上是十分脆弱的。她的書中常常有這樣一句話:“我們往往愛的是一些人,而與之結婚生子的又是另一些人。”愛情一旦有現實內容摻雜其中,它立刻會變了味道甚至土崩瓦解。所以,她筆下的愛情又是與丑陋的現實及社會緊密相連的。香港這樣的大都會雖然繁華,可在其之下掩蓋的卻是“金錢至上”以及圍繞金錢形成的社會關系。在這種都市環境中,人的個性、心理所受到的種種壓抑與異化,處處充滿了虛偽和欺詐。海誓山盟常常只是過眼云煙,男人、女人與金錢的關系糾纏不清,婚姻、家庭都脆弱不堪。
在張小嫻的作品扉頁上,都能看到一段簡介:“她相信承諾,喜歡一切美好的東西:漂亮的衣服、美味的食物、男人的諾言。……她追尋愛情,然后發現,愛,從來就是一件千回百轉的事。”她的小說寫的就是這樣一種百轉千回的愛情。張小嫻說,愛情就像檸檬,有著九分的酸,一分的甜。沒有那九分的酸,怎見那一分的甜有多甜。原來我們不過在追求那一分的甜。張小嫻寫的是我們身邊的愛情,我們的愛情。她的愛情無關金錢,無關社會,有的只是都市男男女女情感的糾葛,平常卻真摯的愛情,可能是單戀,可能是三角戀,只要是我們生活中可能有的戀愛關系,全被張小嫻透徹地寫了出來。
張小嫻也寫現代都市男女愛情的彷徨、混亂,男女雙方都面對著眾多的選擇并隨時改變著自己的選擇,及時行樂。《CHANNEL A》系列描繪的就是這樣的故事,人生就像一個又一個圈圈,將你我他不斷地圈在一起,如此的錯綜復雜,纏纏繞繞。住在你樓下的人,就是你癡戀的人;你愛上的是愛上了別人的女朋友的第三者;同時愛著兩個男人,結果兩個都失去;兩對男女合住一起,其中一對的男人卻跟另一對的女人私奔;你暗戀著別人,那個人卻暗戀另一個人;你跟別人偷情,覺得對不起女朋友,你的女朋友卻背著你跟另一個人偷情;明明另有所愛,卻不愿你不愛的女朋友愛別人;你跟妻子坐飛機,卻遇到抱著你孩子的情人……人在年輕的時候,總是對愛情揮霍無度,這些年輕的男男女女親密地在一起,卻懷著異樣的心思,相互說著諾言和謊言,最后連自己也不知道那些是諾言,哪些是謊言。然而這樣無限的盡頭不是愛,愛是有限的,止于背叛和不忠。張小嫻揭示道:“愛情是百孔千疤的,我們在背叛所愛的同時,也被背叛。或許,我們背叛了所愛的人,正是因為沒法背叛自己。”
正是這樣,亦舒用曲折的愛情描寫生活,展現社會;張小嫻卻是用平常的愛情來表現人生、刻畫人性。
三、 兩者的女性視角不同
亦舒筆下的女性,大概有那么幾類:
其一,以喜寶為代表的社會地位低而向上掙扎的女子。《印度墨》、《艷陽天》、《黑羊》等,都是描寫女性掙扎悲哀的作品,愛情色彩沒有生活的色彩重。是亦舒現實的一面。
其二,是以黃玫瑰為代表的,視愛情為生命的女性。她們美麗至極,擁有十分完滿的家庭背景,但是人總要追求一點自己沒有的東西,所以她們選擇了追求愛情。《香雪海》、《珍珠》、《星之碎片》、《寂寞鴿子》、《曼佗羅》等,讀起來讓人不忍釋卷,為之默然嘆息。
其三,亦舒真正喜歡、著墨最多、也是她所宣揚稱贊的人物,是在都市中憑借自己的能力奪得一席之地的中產階級的女性。這要以蔣南孫(《流金歲月》)、丘晴(《我們不是天使》)等為代表。這類女子也許出身好,也許不好,但這不成問題,她們往往有無限的智慧與堅韌,能從灰燼中浴血重生。香港有很多成功的女性,但是在一樣成功到同等位置的路上,女性所要付出的辛勞比之男性要多出太多。感情、事業,人生永遠的矛盾,在亦舒筆下以極特別的手法呈現出來。這些女性堅忍不拔、不輕易言敗、在感情上勇于放手、在事業上把握大節,她們能夠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生存的世界有種種弊端,并且接受部分規則令自己生活得更好,但在有關于自己為人處世的準則和底線受到侵害時卻決不作半分妥協,真正符合了中國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氣節,反映出一種健康向上的女性精神面貌。就像劉西鴻舉的一個很活靈活現的例子,是說左拉在寫了娜拉出走之后便完了;魯迅先生講娜拉出走之后只有兩種結局:一種是在外面無法謀生而回來,一種是淪落風塵;而如果叫亦舒寫,則肯定是這樣的:娜拉出走后不久,門被敲響,打開門是娜拉拎著小皮箱站在門外,砰一聲把皮箱放進家門,說道:“我回來了!去你的,這個家有一半可是我的!憑什么叫我走就走?”
張小嫻筆下的女性相對來說就比較懦弱了。她小說中的女性,在“愛著一個人的時候,連折磨也是一種幸福”。女人善于愛,所以常常吃苦,所以因此受傷至深。《面包樹上的女人》中林方文在兩個女人之間搖擺不定,而女主角程韻,被他推走了又拉回來,明明自己受了委屈,卻一次又一次的不要自尊地重回他懷里,似乎只有他才是她的歸宿。最后林方文以死亡為借口在國外心安理得地住下來,而程韻卻苦苦思念以為死去的他,并壓抑自己新的感情。就像文中程韻所說:“一生一世是那個人背叛了你,你仍然希望他回到你身邊。”不過,張小嫻并不是想表現女性對男性的依賴,而是想寫出女性對愛情的依賴:“愛情,是一件令人沉淪的事,所謂理智和決心,不過是可笑的自我安慰的說話。”她小說中的女性,也許就是為愛而生的。再理智的女子,也會為了愛而沖動;再聰明的女子,也會為了愛而迷糊;再樂觀的女子,也會為了愛而郁郁寡歡;再堅強的女子,也會為了愛而潸然淚下……
四、兩者的寫作手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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