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是個復雜而多變的詩人,他變化的軌跡基本上可以說是臺灣整個詩壇三十多年來的一個走向,即先西化后回歸。
《望鄉的牧神》節選
那年的秋季特別長,一直拖到感恩節,還不落雪。事后大家都說,那年的冬季,也不像往年那么長,那么嚴厲。雪是下了,但不像那么深,那么頻。幸好圣誕節的一場還積得夠厚,否則圣誕老人就顯得狼狽失措了。
那年的秋季,我剛剛結束了一年浪游式的講學,告別了第33張席夢思,回到密歇根來定居。許多好朋友都在美國,但黃用和華苓在愛奧華,梨華遠在紐約,一個長途電話能令人破產。咪咪手續未備,還阻隔半個大陸加一個海加一個海關。航空郵簡是一種遲緩的箭,射到對海,火早已熄了,余燼顯得特別冷。
那年的秋季,顯得特別長。草,在漸漸寒冷的天氣里,久久不枯。空氣又干,又爽,又脆。站在下風的地方,可以嗅出樹葉,滿林子樹葉散播的死訊,以及整個中西部成熟后的體香。中西部的秋季,是一場彌月不熄的野火,從淺黃到血紅到暗赭到郁沉沉的濃栗,從愛奧華一直燒到俄亥俄,夜以繼日日以繼夜地維持好幾十郡的燦爛。云羅張在特別潔凈的藍虛藍無上,白得特別惹眼。誰要用剪刀去剪,一定裝滿好幾籮筐。
那年的秋季特別長,像一段雛形的永恒。我幾乎以為,站在四圍的秋色里,那種圓溜溜的成熟感,會永遠懸在那里,不墜下來。終于一切瓜一切果都過肥過重了,從腴沃中升起來的仍垂向腴沃。每到黃昏,太陽也垂垂落向南瓜田里,紅橙橙的,一只熟得不能再熟下去的,特大號的南瓜。日子就像這樣過去。晴天之后仍然是晴天之后仍然是完整無憾飽滿得不能再飽滿的晴天,敲上去會敲出音樂來的稀金屬的晴天。就這樣微酩地飲著清醒的秋季,好怎么不好,就是太寂寞了。在西密歇根大學,開了三門課,我有足夠的時間看書,寫信。但更多的時間,我用來幻想,而且回憶,回憶在有一個島上做過的有意義和無意義的事情,一直到半夜,到半夜以后。有些事情,曾經恨過的,再恨一次;曾經戀過的,再戀一次;有些無聊,甚至再無聊一次。一切都離我很久,很遠。我不知道,我的寂寞應該以時間或空間為半徑。就這樣,我獨自坐到午夜以后,看窗外的夜比《圣經舊約》的更黑,萬籟俱死之中,聽兩頰的胡髭無賴地長著,應和著腕表巡回的秒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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