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詩人的鄉愁主要有三個層面,情感層面的思鄉,認同于中華民族的民族意識和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美學憧憬。
20世紀五六十年代,余光中的代表懷鄉作《鄉愁》傳諸四海,家喻戶曉:小時候/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長大后/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我在這頭/新娘在那頭//后來啊/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我在外頭/母親在里頭//而現在/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1]整首詩歌在時間的漸進推移中,用平靜的敘述語調,向讀者展示了“我”數十載的生活,從幼時的無知到如今年華老去,一切早已物是人非,然而作者將這些幾經情感波折的經歷隱在了簡潔明白的敘述語言中,沒有直抒胸臆時情感的奔放卻達到了震撼人心的效果,它對祖國兩岸分離的思考以及年華逝去親人不再的深切感受力植入了讀者的思緒。其實在詩人創作初期,他就發表了詩集《舟子的悲歌》,大量描寫了自己對祖國故土的相思深情。《春天,遂想起》:“春天,遂想起/江南,唐詩里的江南……江南,小杜的江南/蘇小小的江南/”。《登圓通寺》:“這是重陽/可以登高/登圓通寺/漢朝不遠/在這鐘聲與下鐘聲之間/不飲菊花/不配茱萸/母親/你不曾給我兄弟/分我的哀慟和記憶/”。與大多數寫游子之思的詩人相比,在寫盡了“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的漂泊之感的同時,有著更深層次的愁緒在牽引著讀者,這種哀愁不只是離開故土不得歸去的位置的轉化,更多的體現在了時間和空間的交替變換之中。正如余光中所說:“所謂鄉愁,原有地理、民族、歷史、文化等層次,不必形而下地系與一鄉一鎮……地理的鄉愁要乘以時間的滄桑,才有深度,也才宜于入詩的主題。”

但獨寫鄉愁,千百年來古已有之,游子之情,眾生皆備,這不是余光中要做的事情,于是當我們還沉浸在詩歌所營造的這份憂傷悵惘的牽掛中時,詩人抽身而出,大膽發問隔岸的相思深情,情深幾許?情感固然重要,但在詩歌創作中,如果一味以情感作為維系一切現實與虛構,政治與利益的紐帶,或許在現代詩歌的語境里是行不通的。于是他開始將鄉愁的內涵擴展到“人的存在”這樣一個哲學高度,開始對遷居臺灣的人民的孤獨無依的飄零感進行刻畫。出生中國大陸的臺灣詩人們從小接觸的是祖國的傳統文化和倫理道德,內心深處的情感取向是趨向于故鄉大陸的。隨著國內兩個政黨的矛盾的激化,內戰的爆發,他們不得不隨家人遷居臺灣,國外勢力的深入與干涉,臺灣自身的優勢和發展,政治的復雜因素導致寶島臺灣經過漫長的幾十年依然在世界上身處尷尬地位。當問起身份,任何一個步出了這片孤立的小島的人都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那善意抑或是挑釁意味的問題。中國人還是“臺灣人”這樣的一個問題一直糾纏著他們。“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終于到了80年代,臺灣政府開放人民赴大陸探親旅游,開啟兩岸的民間交流活動。不滿于浮萍般生存狀態的臺灣詩人決定要尋回自己的根。此刻似乎已經注定了余光中的“鄉愁”詩歌在一定程度上開始解構。盼了四十多年的心愿、積蓄了四十多年的鄉愁,一夕時間“解放”,余光中頓時不知所措。但是當他踏上故土,才發現生活已經在無形中賦予了“鄉愁”又一層含義,他這時的詩歌創作更多的不是在抒發“愁”情,而更多地在反思,在質詢。幾十年的漂泊生活之后,再一次返回故居,猛地發現故鄉成異鄉,驚訝錯愕之時,更加重了詩人的愁緒,這樣的悖論讓人不停地叩問這多變而深刻的世界,究竟哪一樣才是現實,試想故鄉本該是聊以撫慰浪子之傷的心靈良方(理性世界的現實),但如今煎熬數十載之后回到故鄉卻發現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感性世界的現實),這二者的錯位形成了強烈的落差,造成了一種現實和夢境,政治和人性,利益和情感之間的巨大張力,給人以無盡的反思,心靈的震撼和久久的回味。夏志清在論及余光中時說:“余光中不單寫往日事物,還把回憶的片段,加上書本上讀到有關中國的事態,加上新環境中所經歷的那些徒使他倍增鄉愁的賞心樂事,一一組合起來,交織成為一個復雜多樣化的形象。”
余光中的詩里總是透著遠古中國的磅礴與典雅,“我的怒中有燧人氏,淚中有大禹。我的耳中有逐鹿的鼓聲,傳說祖父射落了九只太陽,有一位叔叔的名字能嚇退單于。聽見沒有?來一瓶高粱!”[4]“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嘯成劍氣。繡口一吐,就是半個盛唐。樽中月影,或許那才是你的故鄉,常得你一生癡癡地仰望?”[5]白話詩的行文間以古典詩歌的文言,音律節奏時而如駢文般整齊押韻,時而如散文般自由抒發內心情感,揮毫落筆間,華章已定。彰顯著臺灣詩人博大的文學功底和深厚的文學底蘊的同時,更以一種更為直接的形式表達內心的情感歸宿。當馬車的時代去后,三輪車的時代也去了,工業的發展和近代商業的興起,中國,這個古老的以耕作為主的農業國家,開始在時代的召喚中邁開前進的步伐,城市的崛起、科技的發展、商業的繁榮……夜間的霓虹燈絢爛多彩似乎也迷亂了人的心緒,狹隘的商業價值觀在無數奮斗著的日日夜夜中漸漸萌生,利益的沖突和欲望充斥了整座城市,這里,是詩人的故鄉,而失了原本美好淳樸的故鄉,又要去何處尋?“相片里的中國,依然還是中國永遠是中國,只是杏花春雨不再,牧童遙指不再,劍門細雨渭城輕塵也都已不再,然則日思夜想的那片土地,究竟在哪里呢?”[6]此時臺灣的鄉愁詩人們,在經歷了骨肉分離、尋根無處的痛苦之后,在時代前進的步伐中,又感受到了生活賦予他們敏感心靈的新的壓力,他們不再苦于情感的孤立無助,存在意義的哲學追問,他們感嘆自己精神領域的最后一片故土似乎也要在現代文明的車轍下被碾碎被剝奪。這是為文化人所不允的。著名評論家劉若愚也曾說過:“中國詩人似乎永遠悲嘆流浪及希望還鄉。”故土的剝離,漂浮的身世和價值的淪喪,讓遠在臺島的詩人漸漸意識到了這深深的鄉愁情結纏綿不斷,似乎注定了是這一代人不得不承受的錘煉。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wenxue/yuguangzhong/218136.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