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窗外的梧桐樹,剛剛飄落下第一片秋葉時,我們的青年服務社開業了。一大早,老莫就來了,他摸摸王小虎的平頂頭,又親熱地拍打著我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干!”他滿臉的皺紋都在笑。望著他瘦削的面孔,稀疏的頭發,我陷入了沉思……
老莫是我們院子里的第一號大閑人。冬天,他戴著那頂“瓜皮帽”曬太陽;夏天,他搖著芭蕉扇,樹下乘涼。他有一肚子的古經,《諸葛亮三氣周瑜》、《武松打虎》。大伙兒給他個外號“老員外”。
“老員外”好管“閑事”,張家吵架,李家摔碗,他象“青天大人”駕到,調解那些只有芝麻大的事。
有一次,我在大街上揀了條沒主的狗,那狗渾身雪白,沒有一根雜毛,樣子怪有趣的,我把它叫做“閃電”。反正吃了飯沒事做,我和王小虎就牽著它訓練,滿院子地跑來跑去。“閃電”伸出前爪跟我們握手,還樂得橫躥豎跳。這驚動了老員外,他跑過來:“老閑們(他這樣稱呼我們),沒事少干這玩藝。”
王小虎從矮墻下探出個頭來,扮了個鬼臉:“老員外,說你的古經去吧,武大郎、潘金蓮在等著你呢?”我們看見老莫站在那里干瞪眼,笑得透不過氣來。
我和王小虎都是待業青年,老莫常瞇著那雙發黃的眼睛給我們上政治課,說:“國家有困難,得自找門路呀。”
哈!自找門路,去賣冰棍?賣茶?我才不干呢!那天,我和王小虎他們閑著怪乏味的,就躲在樓上打了幾回撲克,老莫竟向派出所“告密”了。該死的“閃電”睡昏了頭,連個信都沒報。我們被“請”去受了一下午教育,還寫了張檢查書。
最后,爸爸把我從派出所領了回來,象個怒目金剛似的吼道:“小畜牲,老子白養了你,吃了閑飯去賭錢!”這怪我?人家爸爸都會想辦法幫兒子找工作,你呢?我實在憋不住,爭辯著。“啪!”的一聲,爸爸粗壯的大手給了我一個耳刮子。
那一次,我哭了,很晚的時候,我還坐在梧桐樹下。我忠實的“閃電”馴從地趴在我腳邊,用舌頭舔著我,雪白的頭靠在我身上。
風兒輕輕地吹著,淡淡的月光灑落在院子里。我想了許多,我也是八十年代的青年,我馬朝陽向來是不甘落后的。以后,我一定要為自己爭口氣。
誰知,我的雄心壯志還未來得及付諸行動,唉!我們又惹了一場大禍。
老莫栽了許多花草,有兩盆菊花開得正盛,王小虎看著眼饞,找我說:“馬兒,那老酸貨管得我們好寬,我們得給他露一手。”
那天晚上,沒有月色,黑咕隆咚的。我和王小虎爬到老莫的花臺邊。“咣當!”我心慌意亂一腳踩空了。屋子里燈亮了,老莫驚醒了,“誰啊?”
王小虎把花盆往地上一丟,拔腿就跑。老莫剛追了出來,就被地上的花盆重重地絆倒了。我看見他蜷匐在地上,半天沒動彈。我的天,這是多大的禍呀。
我和王小虎終于下了決心去醫院看他。老莫半躺在床上,額頭上扎著紗布,臉上的皺紋跟老榆樹皮一般。他招呼我們坐下,那眼神是溫和的,含著笑意。看我們低頭不吭聲,老莫說:“馬兒聽著我來一段:哪吒腳踩風火輪,手持火尖槍,現出三頭六臂,大叫一聲‘匹夫休得無禮’,乾坤圈打落下來。”他拍了小虎一下腦袋,我們都不好意思地笑了。老莫說:“馬兒,我琢磨了好些時候,你不是會擺弄無線電嗎?”沒等我答話,老莫又說:“我早就想:你們待業青年自己組織起來,自找門路,對社會也有益。”
這時,一直沒吭聲的王小虎搔了搔頭,搶著說了起來:“我跟我爸爸學會了刻印章,你帶著我們干吧。”
老莫腿好后,就把街道里的幾名待業青年組織起來,辦了個青年服務社。大伙兒各有其長,王小虎有一手漂亮的字,他刻章。我呢,修收音機。
今天開始,我們就不再是“老閑”了,我們開始了一種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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