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頭,小響提著一只甩著尾巴的大鯉魚去了村東頭的勤發電鍍廠。
正數錢的吳三發看見小響就美吟吟地說:喲,大學生回來了?見拎著魚,又故作嗔怪地說,來就來吧,還拿東西?
小響說,我可不是送禮啊。我是想讓你嘗嘗這魚是啥味?
吳三發說,能有啥味?還能有牛肉味?
小響把魚向前伸了伸,說,這魚一股子汽油味哩。
吳三發驚訝地問,咋會有汽油味?
小響說,還不是你電鍍廠排水鬧的。
吳三發的臉就拉下來了,說,大侄子,話可不興這么說啊!你家魚塘離這遠著哪,我這水還能流到你魚塘去?
小響說,當然能了。他見桌上有一瓶眼藥水,就拿起來在吳三發臉前比劃著說,眼和嘴不連著吧?我給你滴一滴眼藥水在眼里,你看嘴里苦不苦?它上面不連著,下面連著呢!三叔啊,這電鍍廠不能再干了。你沒看報紙上講,這電鍍廢水毒著呢,能讓地長不出莊稼,人生癌哩。
吳三發笑了,你別聽報紙胡扯。我家就在廠子跟前,你看我家里誰生過病?我老爹八十多了,還咯嘣咯嘣嚼吃抄豆子呢。行了。年前你給我撈兩千斤魚,我買下給每家送幾條。我不會虧待大家。我還有事,不陪了。
小響無奈地搖搖頭。
小響出了電鍍廠,迎頭碰見吳三發老婆。小響打招呼說,三嬸,你這是去啊?三嬸說,去縣醫院。你三叔夜里咳嗽個沒完,昨天去醫院拍了片子,我去拿報告單。
小響正要走開,忽然將踏出去的腳收回來,對三嬸說,正好我去縣里,順便給取回來吧。我表哥就在縣醫院,有啥事我也可以找他。
三嬸高興地說,那好,那就麻煩你。小響轉頭去了縣城。
天擦黑,小響才回來。他直接去了電鍍廠。吳三發正指揮工人裝貨,小響拉他進了屋。他看了吳三發一會兒才說,三叔啊,我本來不想直接告訴你,可又不能瞞你。你可得想開點兒啊!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縣醫院診斷報告單,那上面結論一欄寫著“肺癌”。
吳三發頓時兩眼發直,面色蒼白,手哆嗦著說,這是真的,是真的?小響說,是真的。不過診斷也可能出差錯。你先別急,我表哥是縣醫院腫瘤科主任,明天我帶你去找他,再做一次檢查。你千萬別胡思亂想啊!
吳三發點著頭,喃喃地說,報應,報應啊!
第二天一早小響就來到電鍍廠。廠里一片冷寂,沒了平日刺鼻的硫酸味,也沒了刺耳的打磨機噪聲。吳三發頭發蓬亂,面目呆滯,像是老了十幾歲。
吳三發上前握住小響的手說,我想了一夜。你說的對,都是這電鍍廠惹的禍啊!我要能躲過這一劫,今后就是要飯我也不干電鍍廠了。
到縣醫院,復查很順利。很快,X光片就出來了。小響把片子拿給表哥,又給他擠了擠眼。表哥仔細地看了片子后說,有一些炎癥。但腫瘤可以排除。吳三叔眼淚就下來了,他顫聲說,我這是大難不死啊!
回去的路上,吳三發默不作聲。小響問他想什么。他說,這次看來是老天對我的警告。電鍍廠這幾年把村子禍害得不輕。莊稼減產,井水都紅了。人不生病才怪。我想好了,回去我就把廠子關了。
小響說,不要關。還有件好消息呢。我昨天去了趟縣環保局聽說,縣政府有個計劃,要搞個電鍍工業園把全縣電鍍廠弄到一處,把各家電鍍廢水廢液集中凈化處理。
吳三發眼睛睜得牛眼似地說,真的?這可太好了!原來我一家廠想治污也沒能力。有這樣的工業園,我一定搬進去。要能掙下些錢來,我先拿來治咱村的污染,把這幾年欠的債還上。小響聽得出來,他說的是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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