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瞇著眼睛看了我一會,然后用嘲諷的腔調(diào)說:
“好漢,過來!”
我討厭這種不尊重兒童的腔調(diào),但還是用手指摸弄著圓滾滾的肚皮,一步挪半寸,兩步挪一寸,三步一寸五,四步挪兩寸,就這樣一寸一寸地挪到了飯桌前,等待著爹的打擊。爹暫時沒有出手,也許是因為他處得位置打擊我不太方便吧~~他坐在飯桌的正中,兩邊雁翅般展開我的那些兄弟姐妹們——也許他還沒有決定該不該給我一頓沉重打擊,但作為我來說,根據(jù)以往的經(jīng)驗和眼前的形勢,知道一頓臭揍遲早難免,便硬起頭皮,做好了準(zhǔn)備。對我這樣的壞孩子來說,挨打受罵是家常便飯,用我娘的話來說就是,我這樣的人是屬破車子的,就得經(jīng)常敲打著,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兩天不揍,鬧起來沒夠。我爹呼嚕了一口野菜湯,咕咚咽下去,問:-“說吧,好漢,到媳里去了?”
我本來可以撒一個謊,譬如說我鉆到草垛里不小心睡著了,甚至可以說我讓帶著狗熊和三條腿公雞的雜耍班子用蒙汗藥拍了去,幸虧我機(jī)智勇敢才逃脫了他們的魔掌——那一段時間里社會上正悄悄地流傳著一個雜耍班子用蒙汗藥拐兒童的就算是遙言吧,說雜耍班子的人只要用手把小孩子的后腦勺子拍一下,小孩子就會乖乖地跟著他們走。到了雜耍班子,他們就用鋒利的小刀子在孩子身上劃出無數(shù)的血口子,然后馬上殺一條狗,把狗皮剝下來,趁熱貼到孩子身上,從此那張狗皮就長到孩子的身上,一輩子也脫不下來了。為了防止小孩子泄密,在往他們身上植狗皮之前,先把舌頭割掉,讓你有口也難言。說有一個小孩子就是這樣被雜耍班子拍了去使了酷刑后變成了—個狗人,有一天雜耍班子到孩子舅舅所在的村子去演出,雜耍班子的班主一邊敲著破鑼一邊指著小孩子說:各位鄉(xiāng)親們,看看這個可憐的孩子吧,這個孩子的爹跟一頭母狗交配,生出了這個小狗人,鄉(xiāng)親們,可憐可憐這個狗孩子吧……人們一圈一圈地圍上去,看那可憐的狗孩子。那孩子從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舅舅,看到了舅舅從某種意義上說比看見了爹爹還要親,于是那孩子的眼淚就嘩嘩地流出來了。小孩的舅舅心中好生納悶,心里想這個披著狗皮的小孩子是怎么了?為什么這樣不錯眼珠地盯著我,又為什么哭得如此傷心?他馬上就聯(lián)想到幾年前姐姐家丟了的男孩,仔細(xì)一看那雙眼睛,知道就是自己的外甥。他是個胸有城府的人,當(dāng)下也沒聲張,等到雜耍班子休息時,裝做閑人湊上去,提著那孩子的乳名低聲問:你是小什么嗎?那狗孩子點點頭。舅舅馬上就跑到縣政府把雜耍班子給告了,破案之后,雜耍班子里那些壞人全部給槍斃了,那個小孩給送到縣醫(yī)院里做了剝皮手術(shù),好不容易恢復(fù)了人的面貌,但話是不會說了。——這個故事傳得有鼻子有眼,都說村子里的獸醫(yī)王大爺親眼看到過那個狗孩子表演節(jié)目。我們追著王大爺讓他講講那個狗孩子的故事,但王大爺總是心煩意亂地轟我們:滾開,你們這些狗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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