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導語:文天祥犧牲之后,是宋朝最后的祥瑞?我們一起來閱讀小編整理的文章了解。
公元1283年,歷史意義上的南宋作為一代王朝已于三年前隨著陸秀夫的厓山一躍宣告滅亡,于是此時的中國紀年便名正言順地記為元至元十九年。也許還有一個人直到此時仍固執地認為大宋還活在他的丹心、血液和骨頭里;也許這個人還時常為那個享國日短的末代皇帝趙昺南向而泣,并且替他擬定他應得而未得的廟號以盡君臣之義;甚至違背常理地把他生命中的這最后一年記作宋祥興五年……既往的空白和汗青的沉默讓“也許”充斥了想象的空間,而我們確鑿知道的只是這個人的名字以及此后八百年間每至民族危亡時就會被人想起的他的事跡和詩文。事實上這一年,準確地說是三年多來,他只是燕京兵馬司土牢里的一名與眾不同的囚犯。
時光倒流四十七年,江西廬陵(吉州)一個家底殷實但不富有的讀書人文儀,在宋理宗端平三年的某一天第一次做了父親。不錯,這個廬陵就是《醉翁亭記》里的那個“廬陵”,但在文儀時代,讓每個廬陵人驕傲的還不是時常提及的這篇文章,而是塑在鄉賢祠里為同鄉后輩奉為精神導師和立身楷模的“四忠一節”:歐陽文忠公(歐陽修),楊忠襄公(楊邦義),周文忠公(周必大),胡忠簡公(胡銓),楊文節公(楊萬里)。和所有的父親一樣,文儀對這個兒子寄予厚望,并因為自己忝為讀書人卻未能躋身仕途為國效力,便把這種理想和責任感以名字的方式烙在兒子的身上。據說這個孩子降生的時候,文家屋頂上云霞籠罩,于是文儀的兒子就叫做云孫,字天祥。待到以字入貢后,以天祥為名,字宋瑞。他就是本篇的主人文天祥。
天之祥,宋之瑞,設身當時怎么看都是個好名字。歷史會證明給我們看,這個名字的主人將會怎樣把這個名字從欺天愚民的祥瑞之說變成真真正正的事實。假如從德佑二年(1276)伯顏大軍進駐皋亭山虎視臨安算起,文天祥至少使南宋掙扎著延續了兩朝四年。因為在宰相陳宜中秘密出逃,人心渙散,恭帝年幼,謝太后一個婦道人家束手無策只知啼哭的混亂局面下,冷靜地提出二王(益王趙昰,也就是后來的端宗;廣王趙昺,也就是末帝)南走保存宗室的主張的正是文天祥。
寶佑四年(1256),年僅弱冠的文天祥赴臨安應試,集英殿上暮氣沉沉的宋理宗看到他的名字時,也是眼前一亮。主考王應麟“古誼若龜鑒,忠肝如鐵石”的評語在耳,一篇洋洋萬言、切中時弊、鋒芒十足的殿試對策在目,再加上這個極有吸引力的名字(這不是信口胡謅,晚清慈禧也做過這樣的事),一閃念間,理宗皇帝也心潮澎湃: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真的能夠挽回大宋頹勢的國運嗎?
千萬不要懷疑一個封建帝王對他的國家的關切是否出于純真!換個角度想,在天下為家的社會里,還能有誰比皇帝更關心這跟他姓的萬里江山呢?這不僅是他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聚寶盆,而且是他的權威賴以確立和傳諸子孫的根本,更是千辛萬苦的祖宗留下的神圣遺產,一個出身和教育都無比高貴的男人千載之后立于卷卷史書的顏面。——當然,由于所在的至高無上的地位使然,他面對的誘惑要遠遠超過這些,比如女人、書畫、音樂、詩詞,甚至搗鼓鐘表。誰還能沒有點小愛好呢?而他們的大多數意志又不是那么堅強。不過諸位倘若因此便以為皇帝并不在乎自己的國家的話就錯了——理宗皇帝提起那只象征最高權力的朱筆,輕輕一鉤便把考官呈報名單上列第七的文天祥擢為狀元。
今天的人恐怕已經很難想象中了狀元,尤其是宋代的狀元是何等風光的一件事。天子門生的榮耀,滿朝親貴的青睞,普天下妙齡女子暗許的芳心,以及各級地方長官接連而至的宴請(這甚至是國家定制),大宋朝最偉大將軍的凱旋儀式相比之下也會黯然無光。聞喜宴上,意氣風發的文天祥即興賦詩道:“于皇天子自成龍,三十三年此道中。悠遠直參天地化,升平奚羨帝王功。但堅圣志持長久,須使生民見泰通。第一臚傳新渥重,報恩唯有厲清忠。”
真是“五百人中第一仙,等閑平步上青天”(宋代進士科實際每年取四五百人,多至唐代十倍)。如果說漢唐之時,文人儒生還須到邊庭風餐露宿建立軍功才能實現其封侯之夢的話,那么到了守內虛外的宋代,進士及第就已經踏上了通往極人臣之位的通衢。一代名將狄青以大功入樞密(這已經是特例了)仍倍受同僚輕視,無處訴苦只好自怨自艾“但少一進士出身耳”。這樣,在紫袍和紅袖的海洋里,任是儒學修養再深厚,年方二十的文天祥也不免年少輕狂飄飄凌云起來,憑著優厚的俸祿,和宋代許多名臣如晏殊、歐陽修、蘇軾等人一樣,過上了舒適的生活,養了一大群歌伎。
國家命運總是在一種奇怪的合力左右下,行駛于歷史的航道。它往往在人們無法確定坐標的某一點轉向其傾覆的死亡之旅。然而,出于公平的原則,某種對當事人而言無跡可循,無征可求,有人稱為規律,有人稱為天意的東西,會在這艘船上安排一兩個視力極好的瞭望員,或者經驗極豐富的老水手,并讓他們來意識到這一點的存在。于是,他們會驚駭地發出種種警報,做出種種可怕的預測,提出種種可能的方案(盡管未必真的有效)。而更多的人,甚至船長,則害怕轉舵所激起的浪花會攪擾他們的清夢而寧愿相信那只不過是杞人憂天或是別有用心。如果有人能夠從高空來俯視這條航道,他一定會發現大宋這條破船在這個時候已經到了千丈飛瀑的最邊緣。回顧宋代的歷史可知,值得注意的只是兩個為當時許多人痛罵而為后人景仰的政治家的名字:范仲淹和王安石。范的慶歷新政涉及改革官制、整頓武備、重視農桑等等,不到一年即告廢止;三十年后王的新政包括政治、軍事、農業、工商、文教等,其深廣程度即使用今天的標準來評判仍讓人驚嘆不已,辛苦經營五年有余,還是隨著神宗的死而徹底付諸東流。
多年以后,文天祥在獄中痛定思痛時,想起慶歷三年九月(1043)范文正公的那篇實施新政的綱領性文件《答手詔條陳十事》,仍覺字字切膚、句句刻骨:“歷代之政,久皆有弊;弊而不救,禍亂必生……我國革五代之亂,富有四海垂八十年。綱紀制度日削月浸。官壅于下,民困于外,夷狄驕盛,寇盜橫熾,不可不更張以救之。”這哪里是一份奏折,分明是滿紙的忠心碧血!此時的文天祥更深刻地明白了開慶元年(1259)他提出改革軍政方案的《己未上皇帝書》(文天祥的改革主張在其《殿試第一策》亦有陳述,但高考作文寫得再好也不會影響國家決策,故不算)的不被采納并不是他個人的不幸。他只不過喪失了他崛起仕途的第一個機會,而大宋卻喪失了它自救的最后一個機會。
后世有人在瞻仰文丞相祠的時候,感慨間寫了這么兩句詩:“捧土障洪河,一繩維大廈。”(杜光薦《哭文丞相》)文天祥有知必定心有戚戚。從開慶元年被貶到空坑戰敗海豐被俘,十幾年的時間里文天祥東奔西走殫精竭慮所從事的,無非就是一個醫生對一個絕癥晚期病人所做的工作。他同樣也面臨著在那樣的境況下醫生所面臨的道德難題:延長其生命同時增加其痛苦,抑或是減少其痛苦同時結束其生命。元朝的如日中天和大宋的江河日下都是那么無庸置疑,他應該怎么做才能既對得起國家,又對得起軍民百姓和自己的信仰良心,這是一個天大的難題。可以想見,即便文天祥的腦子里偶爾閃現過“隨他去吧”這樣的念頭,也會立刻被固有的道德觀念和價值體系所扼殺,并繼之以深深的內疚和加倍的忠心。自古華夷不兩立,只有以夏變夷者,豈有以夷變夏者?夷狄又是什么?茹毛飲血畜生一樣的東西……任何務實的考慮在這個以道德為至上的國度里,都會在一些今天看來很可笑的判斷面前不堪一擊。文天祥的選擇只能有一個,否則也不會有今天我們知道的文天祥。盡管他的選擇需要付出的代價不僅是個人的,還有這片古老土地在戰火中的炙烤,百姓在刀兵中的煎熬。于是,一個事實上并不會耍刀弄槍的文官穿上了甲胄,跨上了戰馬,開始為這首拖沓至三百年的曲子奏出最后一個低沉的重音。
假使我們能夠充分孤立地、拋開時代背景以及其他一切具體因素,把文天祥僅僅作為一個中國傳統的士人來看他仕途進步的話,竟可以說他是一個幸運兒。由狀元而宰相,出將入相,歷代無數士人孜孜以求而做到者寥寥的這兩個夢想,都被文天祥實現了。遺憾的是,我們所拋開的一切無疑都要重重地壓在他的身上,從而使這種幸運異變成十足的不幸。
德佑二年(1276),因為陳宜中的出逃,朝中無人主持大局,文天祥臨危被授右丞相兼樞密使,滿朝上下要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元營請降。此后便是我們在《〈指南錄〉后序》里知道的一段九死一生的歷險過程。文天祥由今天的南通遙望港(這個港口因為紀念他才如此命名)乘船南歸到福州時,正趕上陳宜中和張世杰新立端宗,自己被任命為通議大夫、右丞相、樞密使。單從職務上看,文天祥似乎是軍政大權集于一身,而實際的權柄卻操縱在陳、張二人手里。由于他們的排擠,文天祥在中央無法施展,被迫自請到江西設都督府聚兵。在一無錢糧、二無支援的窘境下,文天祥居然奇跡般地起兵十萬,轉戰江西,收復了不少州郡。就是這局部的“中興氣象”,迅速吸引了元軍主力的注意力。元軍主將張弘范暫緩了對南宋流亡小朝廷的追擊,重兵圍剿文天祥。文天祥的隊伍很快被打散,不久本人也在海豐五坡嶺被俘。
宋元最后一戰,也就是厓山海戰爆發之時,文天祥正被執押在元軍舟中。就在前幾天,張弘范還請他修書勸降張世杰,文天祥以“吾不能捍父母,乃教人叛父母,可乎?”并寫《過零丁洋》做答,張便不再多言。眼睜睜看著張世杰麾下數千戰艦以保守的陣型、低落的士氣在元軍的凌厲攻勢下檣傾楫摧、灰飛煙滅,文天祥頓足捶胸痛哭流涕,掙扎著想要投海自盡,被人攔住。
南宋的滅亡對文天祥的打擊之大,無異于一個建筑師親眼看著自己傾畢生心血的建筑轉瞬間轟然倒塌。對于一個有理想有抱負有節操的人而言,其生命的意義與價值即是其生命存在的決定性理由。那么當這種意義與價值賴以寄托的載體突然失去時,痛苦與彷徨間最容易產生的解脫念頭就是求死。在北上的途中,文天祥多次尋機投水。待明白由于元軍的嚴加防范,投水根本不可能,他又開始絕食。又由于元軍看守采取強行灌食的辦法,文天祥八日不食仍未能死成。讓押解人員松了一口氣的是,從第九天開始,文天祥竟自行恢復進食了。對這一轉變,人們的理解自然不會是文天祥受不了艱難求死的痛苦,和他所經歷的種種磨難相比,這根本算不了什么,而惟一合理的解釋是,他又重新找到了生命的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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