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時間我著迷于汪曾祺的文字。先是一本類似于游記隨筆的《旅食集》,之后又讀了他的小說。于我而言,讀書分兩種,一種是得騰出一大段時間來,把書端放在書桌上,正襟危坐,屏息凝神;一種是隨手翻閱,從哪里都可以開始閱讀,到哪里都可以停止。汪曾祺的書,無疑是后者,常常勾搭著我那飄忽的心。
讀他的書越多,越分不清其小說與散文的區別。他的文章中,字里行間有一種水的韻味,散漫,自然,還有傳統與歲月交融時似茶似酒的醇香。一個人的質地,往往可以從他的言談舉止中體現;對于一個用真心對待文字的寫作者,他作為獨立思考的人的特質和靈魂便與筆下的世界融為一體。汪曾祺,是特立獨行的,給中國當代文字注入了屬于他的清泉。他自由散漫的性格,更決定了他的小說基調。
他早年的作品,想必是受了不少西方文學的影響。最早的一篇《復仇》,那幾頁紙勾勒的深夜寺廟的輪廓很深刻地印在我的記憶里。開頭一句話我最喜歡,“一罐茶,半支素燭,主人的深情。”早年的汪曾祺像個畫家,善于勾勒,善于把一幕幕圖畫用相應的色調灑在紙上,那意識流、象征和詩化的綜合手法則是他留下畫作的映像。這種手法給我一種熟悉感,因我曾醉心于弗吉尼亞·伍爾夫筆下的意識流世界,像汪曾祺一樣,我曾模仿它寫了不少風格不成熟的作品。
之后,汪曾祺的小說沉寂了許久。“文革”時期,他被江青欽點為樣板戲的創作者。上世紀80年代,一篇《受戒》引起轟動,成為他文學創作上的一個轉折點,更是他整個創作觀與手法、風格的轉折點。汪曾祺為人所稱道,并為世人所記住的小說特點,全在這一時期,也是他作品最豐富的時期。我也更喜歡他這一時期的小說。這樣的小說風格,才更貼近他的性格與心性本質。
這些“散文化”的短篇,很多取自他的生活、他童年的記憶、他的故鄉印象、他對傳統的迷戀。他的小說總是:那些沉靜美麗的鄉村背景,那些從未聽聞的民俗民風,那生活在傳統中的各式各樣的人們……作者把自己隱藏起來,藏在那些如流水般行進的情節之后,那些韻味余長的語言之后,那些精練短小的對話之后。他從不刻意地顯現自己,讓主人公們頂著圣人的帽子用哲理說教;他把文字交付給營造的一種意境,用藝術的手法去浸染它們。讀他的小說,便總能感受到一種悠然、散漫、自由的味道,那種意味與風格,是無論如何也學不來的。正如那一篇最有名的《受戒》。明海與英子,那純凈的男孩女孩之間的感情,就著那閑閑散散的背景敘述,從蘆花蕩中撐著的小船中,給我一種縈繞徘徊在心間的韻味之美。這樣的小說似乎沒有什么結構可言,通篇都好似在聊天似的,自然而然構筑了那個情境。但也可見,汪曾祺在語言上下了很大工夫,平實、簡潔,極形象、極韻味。英子撐船接明海回家時兩人的對話,那簡單而又可愛的示愛,帶有鄉村純樸干凈的氣息,全由汪曾祺那寥寥幾筆的語言描寫生動刻畫出來,堪稱文學創作中的典范。
只有他那散漫自由的性格,才寫得出這樣擁有獨特風味的小說。讀書隨性,寫作隨緣,放筆為文,也許就是他那種意境吸引著我,讓我去讀、去品,那種似水似茶似酒的醇香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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